黑松鼠與白松鼠  
「飢荒將再度來臨,我們恐怕會失去大部分的國民。
誰都不想要死,但我們別無選擇。我們能做的只有尋找更多的樹果,又或者——」
族裡最精壯的雄鼠,我們賢明的王居高臨下,如此宣佈:「削減我們的族群。」

攀附著青苔的樹樁下,群眾騷動起來,混雜著濃厚的恐懼和興奮。
當時我年齡尚幼,不明白身邊的成鼠為何如此激昂。

但我能告訴你們,這種高漲的情緒擁有真實可嗅聞的味道。
多麼莊嚴的一刻,回想起那時的先王,我至今仍然會眼眶泛淚。

「投票決定對我國沒有貢獻的傢伙!他們將會被流放,負擔起開墾的重任來償還怠惰的罪,他們所持有的糧食,將全數分配給大家,開墾者只能吃配給的食物,不可私囤樹果。」王的訓示使原本委靡的民眾都精神一振。

第一輪審判在十天後結束。全國民眾宣告了五名松鼠的流放,連同他們的家族。他們意圖帶著儲藏的所有樹果集體逃亡,很快被王的親衛隊抓住了。王處決了他們,沒有一位松鼠反對。

「他們的犧牲是必要的,為了我等全體國民的福祉。」王諄諄教誨。

那一場事件中收繳國庫的樹果裝了足足十二趟板車,將會分配給所有飢餓的國民。
之後的反抗事件就少得多了,畢竟開墾尚且有配給的食物果腹,反抗卻是即死。

聰明的松鼠都知道該怎麼做。
勤勞而知足者才值得王所賜予的幸福——你必須對此深信不疑。

【比利佛子爵於樹曆1386年春天回顧,時年65歲】
***
樹曆1495年,正值夏日特別炎熱的月份。

「如今王政已經被架空,我們擁有民選的議會成為了君主立憲的國家,而賢王派還是未曾對歷來失敗的政策道歉過。」「賢王...並沒有…錯。」老得牙齒幾乎落光的王政時期攝政官搖頭晃腦悠悠說道。

無視他又一次的宣言,恩萊特曼教授將矛頭轉向官員。

「難道你能否定那場流放是種藉機攻擊異己的惡行嗎?提出這樣暴政的君主竟然被譽為賢王?早過了一百五十年了,政府不曾為被流放者平反!」

「我們已經廢除了流民籍——」官員古板地背誦著稿,他倒沒有聲音表現的那樣平靜,止不住地擦汗。
「所以,許多鼠甚至連自己祖先曾經是受害者都不知道。」他冷淡地諷刺,讓官員把講稿硬生生噎回去,瞪圓了眼。

「被流放是羞恥的,這就是為何七十五年前我們透過修法統一抹去了戶籍上的差別。不追究才是對受害者最好的保護。恩萊特曼,你不過是個無知小兒!」

今天參與學會的另一位學者暴跳。他身材本就肥碩,每每大動肝火,深紅的毛皮就會炸成圓鼓鼓的一團,活似窗外高掛的火球,極為形象地在會場散發著怒氣。

今天真是最糟的一天了,恩萊特曼悄悄地嘆息。
他早知道學界對他的研究抱持著不友善的態度,可實際見到總是如此讓他沮喪。當他舉行演說,聽眾裡只有少數願意冷靜聆聽,更多的松鼠看起來恨不得立刻殺了他。

下午在市民廣場的即席演說也是如此。

「你…你是壞松鼠,為什麼要罵賢王陛下!」衝上來的孩童顫抖著嬌小身軀,眼睛亮得像兩團火炬,憤怒甚至凌駕了對成鼠本能的畏懼。他的母親雖然拉住了他並為兒子的失控致歉,但眼裡同樣燃燒著敵意與輕蔑。

很多松鼠瞪他,在那一刻無論階級與貧富,他們同仇敵愾宛如手足。這用極為諷刺的方式顯現了平等,恩萊特曼哭笑不得的想。

當糟心的事情成打地發生,隱忍許久的委屈終於爆發了,
回到辦公室,他幾乎沒多想便撥打了電話。

恩萊特曼不待話筒對面有任何回應,竹筒倒豆子似地一吐惡氣:「波斐特博士,我實在是受夠了,賢王只為了一己之私為了一時美名就做出這種惡行,難道是可以被原諒的嗎?!」

「恩萊特曼。」「就算到了現在,所有國民依舊是賢王派的擁戴者...」
他啃著沒有拿著電話的另一隻前爪,忿恨地重重踱步。

「...恩萊特曼!」恩師的喝斥讓他立即停止了饒舌的怨言,背脊一凜,彷彿學生時代在課堂上溺於沉思時突然被點名,不由得結巴:「是是是是的老師!」

「你明知道賢王的政策有時代的必然性。」他學院時代的恩師,波斐特女士在電話的另一頭溫和而嚴厲地責備他,「這不代表他的決定是絕對正確的,但記得嗎?我們學者,最忌諱用現代的思維去臆想當時的行為動機。如果連你我都流於情緒而造謠,日後還有誰會相信我們,真相又要怎樣傳達給大眾,流傳到後世?」

「不要急躁,時間是我們最好的夥伴,只要我們活著,總有一天...」
「我明白的,老師。」他蓬亂的長尾巴頹喪地垂到地板。

「...孩子,定時吃飯,我很不樂意看到你因為空腹工作造成的胃潰瘍而被送進醫院,
要知道,我們研究的正是一段起源於飢餓的悲劇。」在結束對話之前,老師難得語帶調侃。恩萊特曼只能回以苦笑。

倒出樹果與乾燥苔蘚的粉末用沸水沖開,他又拆了一包未開封的無花果乾,用以安撫自己絞痛得幾乎穿孔的胃。

恩萊特曼自忖,他是太忙於工作了。或許明天,他該忘掉這些煩心的事,暫時放下史料,和女友見個面。

或許找個清涼的湖畔,悠閒地避暑。

***
丈夫今晚不會回來,年輕的松鼠媽媽用堅果麵包和球莖做的湯充當一餐,餵飽兒子和自己。秋夜漸涼,掩了窗戶,她用毛巾把剛從浴盆出來還滴著水的小松鼠裹起來。

「今晚的故事說什麼好呢,媽媽的寶貝?」把兒子趕上溫暖的小床,松鼠媽媽在床邊坐了下來。

「唔,這個呀,我想聽趕走壞松鼠的故事!」小松鼠央求。「好的好的那麼故事開始囉…咳哼!」關於情節她耳熟能詳,無須猶豫便能娓娓道來。雖然作者不詳,王國裡就沒有不知道這個故事的孩子。

「黑松鼠和白松鼠是松鼠王國的國民,一起工作,一起吃飯。雖然撿到的樹果不多總有松鼠挨餓,大家還是過著踏實的日子。但是有天,黑松鼠們發現:白松鼠們生性偷懶,明明沒有工作,卻混在放飯的行列裡,分走大家辛苦收集的樹果。」

「白松鼠真壞呀!」小松鼠抱著玩偶哼唧。

「噓...我才說到開頭呢。黑松鼠們很不高興,他們擔憂樹果會被好吃懶做的白松鼠分光,於是將收集來的樹果偷偷埋在了荒野之中,只繳出剩下的一些。

黑松鼠們為了不泄漏秘密,約好了非到緊急事態不挖出樹果。
可是這樣一來,樹果日漸減少,大家都要餓肚子了。

白松鼠指責黑松鼠,黑松鼠也不甘示弱,他們吵了好長一架。
最後黑松鼠終於同意將埋樹果的位置告訴白松鼠。」

「作為交換,黑松鼠的首領說:『既然你們不願意工作,這片土地未來的樹果都沒有你們的份了。我們全部的存糧可以吃上一年,請你們帶著它們搬出這個國家吧』白松鼠欣然接受。

他們興匆匆地成群結隊,要去挖出樹果。天啊,黑松鼠們從沒看過白松鼠這麼勤勞的樣子!」

「隔年春天,樹苗冒出來了,密密麻麻佈滿荒野。白松鼠搬走了,黑松鼠則留了下來,繼續住在這片土地上。沒有了搗亂的白松鼠,松鼠王國的國民們總算過上了幸福的日子。」

「媽媽,白松鼠好笨呀,一年份的樹果吃掉就沒了,他們怎麼這麼懶惰?」

「就算白松鼠留下來拼命工作,全部的樹果也不夠大家吃呀,還不如帶著糧食到別的地方呢。這樣一來,留下的松鼠就不用再挨餓啦。」「原來是這樣啊!」

不過…為什麼樹果挖出來後,隔年還會長出樹苗?小松鼠疑惑地搔著自己尖尖的耳朵,總覺得哪裡不對,憑他的小腦袋瓜卻又想不透。

「好啦,故事時間結束,你該睡覺啦,不然,森林裡的妖怪會來抓走不乖的小孩喔!」小松鼠想到王國邊境那片有名的黑森林,害怕地打了個寒顫,讓媽媽幫他把被子蓋好。

但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心,用兩隻爪子輕輕揪住被緣,露出半邊小臉,睡眼惺忪地問:「媽媽,白松鼠走了,那留下來的黑松鼠都在哪裡?為什麼我從來沒看過?」

「傻孩子,我們松鼠哪有分什麼黑白呢?」松鼠媽媽笑著說,「故事都是編出來的呀!」

「做晚禱吧,明天還得早起去上學呢。」說著,媽媽閉上了眼睛,將前爪交叉平放在胸口,小松鼠連忙也跟著照做。
「懺悔今日的過錯,讚美王的恩典。願賢王與你我同在。」母子倆虔誠地進行了晚禱,做母親的把燈熄了,悄悄地帶上房門。

然而過了半晌,小松鼠在黑暗裡叫嚷起來:「媽媽,我害怕!請幫我留一盞燈!」
要是什麼都看不到便罷了,發育尚未完全的眼睛又無法讓他看穿夜幕,混著月光的黑暗多麼使他害怕呀。

松鼠媽媽又折了回來,看到小松鼠正一抽一抽地吸著鼻子。
她先打開了夜燈,然後誇張地在這狹窄的兒童房上下左右四處張望,最後她宣布:「好了,親愛的,沒有怪物。」

溫柔地吻了吻兒子的臉頰,夜燈靜靜照亮她杏仁樣的眼睛。「晚安。」她說。

***
是冬天了,一切都被雪覆蓋而慘白。當年這個時節總特別難熬。

我們工作得比任何國民都要刻苦,但是數十年前先祖被打上的『怠惰』烙印,在我這一輩仍難以洗刷。
他們玩笑我們塗抹石灰在毛皮上用以保暖的愚蠢舉動。豈知,在流放地,灼傷比起寒冷無法工作而餓死要好得太多。

聽說內陸的居民失去工作能力也能分配到糧食,但我們之中如果誰無法工作,視察的官員會很樂意地下令省去一份食物,更不幸的是,除了他的家屬沒有松鼠會願意分食物給他,因為怠惰在這裡是最大的恥辱。

視察官們深紅近黑的光滑毛皮,正是養尊處優的象徵。他們嘲諷地稱呼生活在流放地的我們為白松鼠,與之同時,我們也在背地裡痛恨地喊他們黑松鼠。

歷經多年的折磨,待我長為成鼠,內心早已扭曲。

在我二十歲那年,我們在邊境找到了超量的樹果,理應全數繳納給上頭,
但是飢餓蒙蔽了我們的良知,讓我們將樹果埋在荒野之中。

這樣自私的行為終究是被視察官發現了,我們和他帶來的侍衛狠狠扭打,出了長年的一口怨氣。當時雖然痛快,卻沒有料到,落荒而逃的他會向王稟報流放地私藏糧食的罪行。

「我們錯了,原諒我們吧,都是我們的貪婪招致王的震怒。」
但求饒無法上達天聽,業火燒灼了村莊。

我父我母枯槁的灰白毛皮焚成炭黑,更甚於那些黑松鼠。由於過度的痛苦,當年我甚至妄想,這樣一來不再是白松鼠的我們,罪孽便能被寬恕了。

鎮壓之後,死者被就地掩埋,重傷者在教會的主張下得到了治療,主謀如我等,被依叛亂罪逮捕。移送至首都的我在無數次的懇求下,終於獲得去醫院探望妹妹的機會。

她臉部的毛皮燒得焦爛,眼瞼黏合無法睜開,連最冷酷的憲兵都不忍多看。
當妹妹用嘶啞的聲音含笑對我說:『哥,我怕黑,幫我留一盞燈好嗎?』,
我無法抑制地伏在床邊痛哭,詛咒一切,也怨恨自己的愚蠢。

那年我不知道神祇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。

雖然勉強讓眼皮能夠睜開,醫師說『黏膜組織受損』還是奪走了妹妹大部分的視力。她年年都來牢裡探望我,我告誡她用面紗掩著臉,以防牢裡那些粗魯的囚犯奚落,她總是滿不在乎,笑瞇瞇地和我說,她正在識字讀書。

「雖然看的到模糊的色彩,不過想要閱讀書寫還是學習視障者用的文字比較好。」

妹妹這輩子寫了很多故事,儘管許多被當局審核改得面目全非,
她精心埋藏的線索仍然留存在孩童傳唱的故事中。

我認識的字不多,但我由衷地以她為傲。

由於畏懼我們再度叛變,當局嚴加管制,使我無法得知舊友是否安好。
然歷經這些年的牢獄生活,我竟感受到了心靈的平靜。

一年年地變老,曾經被我引以為恥的童年反越發鮮明。
好想家。我想為我的父母和親族建起墳墓。

抱著這樣的懸念,出獄後,在一個天氣暖得使孩童思睡的春日,
我和已經靠寫專欄自立的妹妹,共同踏上遲了十幾年的歸途。

通往邊疆,靠東側車窗的雙座票。列車奔馳在經過多年修築完善,通往全國各地的鐵道上。坐立不安的我,即使端上當時算是奢侈品的乳酪恐怕也食之無味吧。

在廣播宣布終點站即將抵達時,妹妹詫異地問:「哥,你幫我看看,窗外那片綠色是什麼?」

不過是樹林,值得這麼大驚小怪嗎——雖然這麼抱怨,早習慣充當她眼睛的我,還是忠實地將視線轉向窗外。

在那瞬間,我失去了聲音。一片蒼翠的松樹林拔地而起,綠意從極東橫跨極西,好似染遍了大地的盡頭。

正是我當年與同黨親手撿起,又埋進荒地裡的松果。

聽到耳邊細碎的笑聲,我明白過來,妹妹絕對是故意的,早就有誰告訴過她那片樹林的存在。想必是活下來的舊友,和她偷偷取得了聯絡。

思及此,明明早就事過境遷,還是這麼無聊的小事,
我卻按捺不了大笑的衝動,繼而落淚。

至今,只消閉眼,綠意便會浮現我眼皮之後。
我終於了解神為何要讓我活下來。定是為了讓我親眼目睹那年春季荒野上的奇蹟。

懺悔當日的過錯,讚美森林的恩典。願神與你我同在。

樹曆1418年深冬,席納.波斐特口述,由女兒代筆潤稿。
***
【黑松鼠與白松鼠——後記】

嗨,又是我,菲芮緹爾。再刷第幾版啦?感謝看官如此賞識我這『差不多瞎子』的胡說八道,才能讓我靠著可愛的文字餬口。

因為我多半只寫童書,名號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廣為流傳,知道這件事時真是有點震驚呀。沒有小讀者願意關心一下你們最愛看的童書作者是誰嗎?!我還以為我肯定成為孩子們的偶像了呢!

也感謝責編給我這個機會,我和她總是吵架,不過真相是,我愛死這大姐頭了。
她教會我如何收斂爪牙,在順從的表象下埋藏火種。

其實光是寫那片樹林的事就已經隱隱踩到了當局的痛腳,審查方式很笨,因為一年中流通的報刊雜誌數量極為可觀。暗示的情節寫得再直白,最後都被隨便看過去。

但敏感詞彙寧可錯抓絕不放過是他們一貫的方針,我又是個讓夥伴們頭痛的傻大膽,當時,是總編頂風堅持讓我刊登。為此,我對他終生敬佩。

還有我摯愛的家族成員,哥哥嫂嫂、以及小小年紀就寫得一手好文章的侄女。

當她朗讀她替我哥笨拙的口述潤好稿的自傳時,作為聽眾的我真誠地為這十三歲的小才女鼓掌,還掉了眼淚——真是化腐朽為神奇呀,聽我哥講古,我只會睡著而已,哪裡整理得出這麼美麗的故事。

說不定她未來也會成為一個作家呢?

哥哥沒有誠實告訴侄女的是,那年他們並非只和幾位侍衛扭打這麼小兒科。

事實上視察官帶了自己的私家部隊,在衝突裡,哥哥殺了兩名士兵,其他還有零星的傷者,當時流放地普遍將他視作英雄,然這同時也造就首都居民群情激憤,贊同王出兵鎮壓的氛圍。

作為父親,他恥於向才十三歲的女兒坦承自己殘酷的罪行,經過說服才願意讓我在本書的後記做個補述,以免日後有誰想考據這段歷史時,失去重要的一片拼圖。(好像說得太嚴重了哦?其實我本意只是覺得逃避不好)

這篇後記最後會被刪減多少?

我不能確定,只能祈禱盡可能保留原汁原味,
再不濟,就等時候到了再公開未修改的檔案,可能我這輩子來不及看到吧。

希望警員不要親自上門請我去喝茶。
因為據當警察的我朋友說,茶水的品質真的糟透了。

愛你們的菲芮緹爾。
***
我國被譽為近代先知的波斐特博士,是童書作家菲芮緹爾.波斐特的侄女。你們或許不記得她的名字,但應該都讀過<黑松鼠與白松鼠>,沒讀過的松鼠也熟知情節。

這篇故事本身更偏向兒童小說,為了方便閱讀又被改為無數個簡略版本。

比這兩位名氣更大的,則是波斐特的關門弟子恩萊特曼博士。

如今為了向恩萊特曼與其師波斐特致敬,有很多國民都將禱告辭改為席納.波斐特傳記末尾記載的版本。
但十幾二十出頭的年輕一輩恐怕不知道,公眾前光鮮的恩萊特曼,曾經是學界與民間都惡名昭彰的『白松鼠』。

筆者亦是唾棄恩萊特曼的那批世代的尾巴。

兒時得緣見過年輕時的恩萊特曼博士,因為訪談而有機會再見到他本尊時,我私下問他,是否還記得十九年前一個小男孩在演說中衝上來,為了他侮辱賢王而出言頂撞。恩萊特曼博士笑答:「難過的事如此之多,我老是往後看,還怎麼向前走?」

即使被免除了苦役,依舊存在著對流放地倖存者的歧視。

王政轉移到以往作為擺設的攝政官身上,授權民族議會推動了第一階段政策——
對流民籍的註銷,這是實現社會正義的起點。

攝政官也走入歷史後,便是我們熟知的民族議會專政時期。
其後近百年,雖然即將迎接曙光,卻是黎明前最漫長的一段黑暗。

當言論逐步自由,民眾擁有影響政治的權利後,各種議題得到熱烈的討論,
惟有流放地平反一事因為觸及我國根深蒂固的價值觀,依舊停頓不前。

賢王的子嗣被架空在王座上,他本身卻被拱入信仰的殿堂。
要聲討賢王的政策,在當時氛圍下簡直是步步維艱。
曾經的我,並不理解他所肩負之物何等沈重。

恩萊特曼是波斐特的愛徒,也是她一生無數的學生裡,最忠實於老師理念的繼承者。他自言恩師九十七歲臨終時,沒能讓她看到理想的社會,是極大的遺憾。「但老師反而安慰我:『看到你的努力還有這些年願意理解我的群眾們,我就覺得沒有白來這世間一趟。』」

恩萊特曼和同樣擔任教職的妻子在四十三歲結婚,在恩師祝福下成為學界稱羨的夫妻檔。
他們之間沒有孩子,學生敬愛他猶如父親。

從小眾學派前進到大平反風潮,他不屈於多方壓力,
在坎坷的時代為後世開拓的道路,是我國政治史上最璀璨的珍寶。

專欄作者 米羅 樹曆1514年 七月一日 登報

***
寫在文後:
立場的反轉,救贖與守候的故事。
對孩童來說是謠傳裡的可怕黑森林,對當事者而言卻是過往羈絆並未消失的證據。

波斐特是英文裡先知的意思,恩萊特曼則是啟示。
所以,師承波斐特博士的恩萊特曼是一則來自於先知的啟示。

席納是罪人直接音譯,席納本身認為自己只是個罪人,也沒有成為先知的意願,但他確實是先知的根源。
繼他的妹妹之後,他的女兒也承襲了波斐特的姓氏,是這個國度的第二名先知。

至於菲芮緹爾,我寫本篇時就好喜歡她了。本來想讓她成為犧牲者來凸顯悲劇性,誰知道最後她變成如此重要的角色!
或許從她在我想像裡哭著說「哥哥,幫我留盞燈,我怕黑」變成玩笑口吻的瞬間,我就發現這小妮子註定要活下來了。

在我心中她是個和童話(fairytale)這個名字很相襯,充滿魅力總是快樂的人...不對,松鼠。
有這樣的姑姑真好呀波斐特博士!小讀者不太會去關心出版頁寫了什麼,不過我相信親眼見到她的小孩都會黏上她~

「我害怕,為我留盞燈。」這句台詞的安排是有意義的。
孩童查覺到平穩日常下有著可怕的事物存在,尚且年幼無法看穿它,因此本能地感到恐懼。

但是米羅,那可愛的小松鼠總要長大,年輕的孩子如同鏡面,會反映時代的改變。
他出生在一個很好的年頭,親眼見過長夜,又在青壯年時期迎接了這個國度久候不至的曙光。

而菲芮緹爾,在強顏歡笑的那一刻,她陷在徹底的黑暗裡,
在最愛漂亮的年紀毀了容貌,為自己可能會死去而害怕。

但她又不會被負面情緒束縛,永遠在向前奔跑。
其存在,本身就是夜裡的一盞明燈。

最後,我終於寫了一回健康的師徒情誼(感動

上次寫的是集體黑化報復社會的拉狄恩斯和蘇特,真讓人心碎呀。

拉狄恩斯是蘇特的光,但對國家來說他是災厄,這樣善良又敏銳的孩子遲早會因為社會的黑暗崩潰,只是她推了一把,讓他的憤怒提前並且劇烈燃燒。哇,好文藝啊我,不就報復社會嗎!

沒有一篇是直接寫波斐特的,但是從各種視角,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故事裡,她無所不在。

恩萊特曼繼承了老師的靈魂,而波斐特是學生的嚮導。
死亡並不令她畏懼,因為她知道意志總能透過某種形式,在這世上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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