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二那年聽過amazarashi版本的<僕が死のうと思うたのは>之後就萌發了這個腦洞,但想法還是很不完善,所以寫了初稿就一直放著沒動過。

家庭與愛這題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。文筆照例還是浮誇狗血,且為自己答一道遲了兩年的題目吧。
其實三萬才算是中篇,不過破兩萬的小說硬要說成短篇又有點怪,就歸類成中篇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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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色燈光打在了舞臺的正中央。斜倚著矮牆的是棵開花的樹,一對年輕的孩子在樹下乘涼。

少女一身新裁的粗布裙,烏溜溜的大眼,烏溜溜的髮辮。赤足踏著舞臺光潔的地面,腳趾撥弄著什麼。那裡應當是片生著雜草的泥地。

少年的衣鞋雖是不退流行的體面樣式,料子卻泛著陳舊。臉孔和短袖下的手臂同樣消瘦蒼白,周身透著股什麼都無所謂的漠然。

強光浸透,綠越發地濃了。時序似是初夏。此樹的花個頭極小,花瓣連枝通體粉嫩,紅珊瑚一樣艷,簇擁在梢頭好不可愛。兩人同樣仰著頭,只是沈默。

須臾,少女輕聲招呼她賞花的同伴:「呀,你也喜歡楊桃花嗎?」瞬了瞬目,如夢初醒,少年冷淡的神情轉為困惑,不禁呢喃:「楊桃…花?楊桃還有花?」

「你啊,沒看過楊桃花也吃過楊桃吧。就是這棵楊桃樹的花呀。」
少女顰眉說道,似乎在責備他的無知。

她原本因倦怠微彎的背脊無意識挺直了,由於某種不可解釋的優越感。

少年臉上的一點點情緒又沉靜下去,倒是開了話匣子:「我早前看人吃過,很香甜似的,就一直很嚮往。」

「後來,有個老頭給我切了盤楊桃。晶瑩的像麥芽糖,帶著嫩綠好看得很。一口咬下,汁水卻酸不溜丟,果肉又澀。」

「不知道楊桃花,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。我不喜歡楊桃了,自然也不關心它怎麼開花。」說完他斜睨了少女一眼,陰陽怪氣地。

「…你不喜歡楊桃也不喜歡它的花,那你還看?」少女語塞,不住瞪眼。「在你說破之前,我都不知道它是楊桃花。現在既然知道也看夠了,那我該走了。」少年一派理智氣壯,背過身去。

「唉,真是的。你們城裡人啊,盡愛說些大道理。」少女語罷抿嘴,索性不再多說,蹬著樹幹悶頭往上攀。

少年認定話題已經結束,不理會她,只是將目光越過矮牆擲向後半邊空蕩蕩的舞臺。並非想看什麼,或許是不想看到什麼,依舊是百無聊賴地發著呆。

隨後落地聲打破寧靜,三五朵鮮艷的小花落在他的掌心。回頭看,正是少女。

「喏,漂亮不?」她拍拍膝蓋直起身子,有些無厘頭地咧嘴笑道,「花這麼美,楊桃,也會好吃的。改天楊桃正熟的時候你再來,我切給你吃,沾上點鹽巴,可酸甜啦。」

少年看著花兒,又看看少女黑白分明,因為歡喜而發亮的眼睛。他深吸了口氣,垂頭把那捧花和臉上的神情藏在懷裡,急忙跑了,頭也不回地奔進舞臺邊緣的黑暗。

舞臺中央只剩下少女一人。

「哎!怎麼啦你這個人!說跑就跑,一聲謝也沒有啊?」
少女氣得抬腳把假想的石子踢得遠遠的,才總算舒緩了表情。

半晌,她有些羞赧地望向臺下,指尖玩著辮子,問:「你們說,他還會不會再來?」
***
轉開門把,他帶頭走進暗室裡。窗簾縫有一點光透進來,塵埃在光束裡飄揚。鏡頭緊緊地跟隨著男子的一舉一動,平穩地滑過這房間。

此時掌鏡的人連打了幾個噴嚏,畫面輕微一震。鏡頭裡男子忍俊不禁笑出了聲:「積了很多灰塵。還好嗎? 我在縣裡讀完高中後就不住這裡了,每年回來打掃以外這裡幾乎空著。你們確定要在這裡拍攝? 嗯...我去看燈還打不打得開吧。」

「沒事,我覺得光線這樣正好,把門打開一點好了。」扛著攝影機的人說。是個男孩子。

背景隱隱傳來騷亂的耳語:「風有點大耶,我去拿椅子頂住門!」,「麻煩妳,動作要輕一點。」

畫面裡中年男子已經在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,椅面受到擠壓吱嘎作響。鏡頭裡,他不沾椅背直挺挺坐著的身形清癯,氣色倒還好,不至於顯得枯槁。那對寡淡的眉毛下,是對白多於黑的垂眼。照明不足,黑眼珠無光地沉在下眼眶,給人的印象有幾分木訥。

【你們定的主題是什麼來著?噢,生命歷程與家族的延續。還真有點害羞啊,這麼大的題目,非得拍我。】男人靦腆地彎了彎嘴角。「不拍你還能拍誰?」掌鏡人反問。

【哎。可我不習慣被人拍。你們來的路上說要小時候的照片來著?我帶過來了...不過我童年沒有留下多少像樣的照片。】

【再看看,壓在櫃子底下的這本書裡應該夾有幾張學校拍的。哦,這裡面皺著眉頭站在我旁邊的男人,就是那個…我父親。】他起身將早準備好的照片從文件夾裡翻出來,嘴上忙個不停,異常地多話。

「表情都很僵硬呢。你眼睛一帶和他挺像的。」有人從旁搭話,因為灰塵過敏而有些鼻音。畫面攝入她的身影,微光中依稀是個年輕女性。【他生前我們的關係一直很差勁。】鏡頭始終維持在中鏡,鏡頭裡的中年男子,原本因為獨自撐場的壓力而緊繃的肩膀漸漸舒緩下來。

【至於他是不是討厭我,我一直認為...並不是這麼回事。】男子的視線下滑,掩蓋住自己的眼神。掌鏡人悄悄帶到特寫。

「為什麼?」鏡頭外的女性輕聲地問,似乎是有些怕打斷他的回憶。

【除了喝醉時,他幾乎不會搭理我。連罵我都很少有過,我猜他連我做了應該稱讚還是糟糕的事都不想去關注吧。所以,答案是既不喜歡也不討厭。桌上有放吃飯的錢,能在註冊日截止前要到學費,已經是最好的狀況囉。】他揚起了嘴角,渾不在意的樣子。

「嗯,這真的是…那,你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自己找東西吃了?」女孩持續發問以延續雙方的互動。

【一開始肚子餓時,才四五歲的我會到隔壁去,和鄰居討吃的。大概是因為那個人還不習慣應付我的存在吧,他經常忘了給我食物...以前這些都是我生母...我媽會負責。時間久了,鄰居也不知道是真的擔心我,還是純粹想把這個麻煩交給誰來處理。所以呢,有一回他們通報了社會局。】他嚥了下口水,短暫停頓後又繼續述說。

【幾個看起來和顏悅色的叔叔阿姨上門時,我父親的表情讓當時的我有種想笑的衝動。簡直就像是某個陌生人上門直接就說:『像妳這種大外行種不出好花』時,任何人都會有的那種難以置信的表情。】

「那個的確是很煩。」女孩附和,「我有遇過類似情況,外出散步時有個伯伯罵我虐待我的狗,因為他覺得牠不夠胖。」

「那個人是不是把狗當他的親兒子啦?」「什麼啊你~」男孩在鏡頭外的調侃讓空氣一瞬間快活起來,連男子也笑了。

和同伴鬧了一陣後,擔任訪談者的女孩強撐起嚴肅的語氣,拉回正題:「咳,剛才那一段我們會剪掉。嗯…我想問,如果這樣,為什麼你會繼續在這裡生活到高中?都沒有人覺得這樣的家庭很異常嗎?」

【噢。因為我父親他說,他有工作,能養得起我。這算是事實…當時他沒有酗酒,除了三餐不繼,乍看是沒什麼問題。我又不敢在他面前和陌生人告這個狀。對很小的孩子來說,家門後就是全世界。我想對當時的我而言也是這麼回事吧。】

「...我不明白,他為什麼不乾脆讓社會局帶走你算了。把一個對他來說不重要的小孩帶在身邊,對他而言究竟有什麼意義?」女孩儘管沒有露臉,語氣卻聽得出低落的情緒。

男子無奈地笑笑,繼續說了下去,【後來他會給我錢,讓我能買點東西來填飽自己。比起照顧,已經算省事的做法了。

感謝他這麼做。因為我父親,真的不是當保母的料。】

***
爸爸並不是討厭我,他想。曾經以為那個人很恨自己,如今他覺得這個猜測錯了。連身上偶爾被加諸的交錯傷痕,對那個人而言,和醉酒後發洩式的砸家具與碗盤並無兩樣。只不過是將一時的不快,發洩在前妻忘了帶走的行李上罷了。

更小的時候,他是家裡的幽靈。明明就在他面前,甚至餓得大哭,那個人卻能自顧自地叼著菸就出門去,好像自己的孩子只是空氣。


「欸,你為什麼沒有媽媽?」幾個男同學帶著嘲笑的表情圍過來時,『又來了』他心裡只有這個想法。

「你看嘛,就是因為他這麼笨啦。」,「哈哈哈,所以他媽媽才不要他...」,
「哎喲,你們都說錯了。他老媽是和男人跑了吧。顯然不能帶他這個拖油瓶,是不是?」

「架子挺大嘛,回答我,是不是這樣?」對方用力踹了他的桌子。

他沒有回答,轉頭去看窗外。好像同儕的暴力只是螞蟻咬那樣微不足道的事物。

老師把鬧事的學生請走,為了平息紛爭形式上各打五十大板,說他不該挑釁同學。
這些話在他耳畔嗡嗡作響,並沒有真正入耳。

說起來,他很小就學會了買東西。有時候,當學會一件事決定你能不能活下去時,人類,尤其是小孩子,是學習得很快的。

店家會賣東西給他,但是不會像稱讚鄰家來跑腿的小姐姐那樣,稱讚他好懂事,只會用鄙夷的眼光審視瘦弱又穿著舊衣服的自己,竊竊私語。因為他們始終懷疑,他會偷竊。

但是沒關係,這一切都無所謂,和他沒有關係。
自己從親生父親身上學到的,大概只有如何漠然看待周遭的一切吧。

雲如漂島,投下的陰影徐徐被風遷移,轉瞬間再次將天光遍灑。
他的臉上隱約傳來日照的熱度。

***
照在舞台上的是種冷而朦朧的白光。身著鵝黃睡袍的女人靠在桌邊,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懷抱嬰孩輕聲地哄著。長髮垂下來掩住臉,聲音是很柔和的。嬰兒咯咯的笑聲在虛空中迴盪。

這時做父親的緩緩走進舞臺燈光裡,給妻子披上毛毯溫言說些什麼,接過襁褓。父子倆離開了,留下女人獨自坐在臺上。

驀然她轉過頭,向觀眾席露出美麗而蒼白的臉龐。那張臉孔一點笑意都沒有,彷彿人偶。

不久男人回來了,笑容滿面的說:「我給他換過尿片了」,「哦。」女人冷淡依舊,不復剛才的溫柔。

「我給妳梳頭吧。」男人提議,女人沒有說好,也沒有反對,溫順地任他梳理那頭長髮,一下,又一下。忽然間,男人停下了手,做出豎耳傾聽的樣子。然後說:「呀,孩子在哭了,我抱來給妳。」他臉上浮起奇妙的笑意。

消失在舞台一側,男人很快地抱著襁褓回到女人身邊。

「寶寶不哭,媽媽在這裡呀。」他笑著讓孩子的臉面向舞台外側。這回從臺下可以看得很清楚,男人遞出的竟是一個洋娃娃。

女人也並不感到奇怪,揚起嘴角接過,哼著小曲在臂彎裡晃了晃。自然地,她的孩子沒有任何反應。

女人停頓了一會兒,把娃娃舉起來交還給丈夫。男人不解,把娃娃用一手抱住,空出的左手攬著女人的肩膀正要勸慰:「孩子的媽…」

——卻被不客氣地揮開。女人站直了,大踏步地離開。門被甩上的音效響徹舞臺。抱著『孩子』愣在原地的男人仍然痴痴望著她離開的方向。

舞台照明中斷了一分多鐘。籠罩著冷色白光的舞臺上,這回桌邊擺著三把椅子。兩椅相依,隔桌和第三把相望。罩著床單的影子蜷縮在桌子下,是個小孩兒。

男人提著飯盒從右側走上舞臺,疲憊地拉開椅子,工地安全帽汗衫和灰撲撲的牛仔褲。從側面可以看見他作出大口扒飯的動作。很快他放下筷子,桌上攤開的紙飯盒浮著層油光,已經是空的了。

男人臨走前,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鈔票扔在地下。小孩兒等父親走了,才小心翼翼掀開床單。他撿起鈔票握在手裡,拖著床單離開舞臺。


舞臺燈光開始閃爍不定,最後完全轉暗,只餘劇場兩側的走道照明。

當燈光再次亮起時,令人驚訝的是椅子是坐滿的。比剛才的小不點稍年長些的男孩對面,是一對並肩坐著的男女。男孩懷裡抱著布偶熊,他的『雙親』覆著笑臉面具。

此般光景只來得及讓人看個大概便被黑暗覆蓋。沒有照明的舞台上傳來令人心驚的碰撞巨響,最後歸於寂靜。

讓人屏息的靜謐中,一束很細的光打在舞台上,有些顫抖地試探著,游移在漆黑裡。
然後光圈緩緩擴大,變得稍微黯淡,但是足夠將舞台中央一帶照亮。

並排的椅子皆已翻倒在地,布偶熊被遺留在孩子坐過的那把椅子上。臺上一個人都沒有,探照的燈光傳達了這個事實。

一個『家庭』的廢墟。

劇場的燈在下個瞬間完全熄滅。

***
「這個家裡沒有我爸媽的結婚照。」男人說道,不知道自己在畫面裡是什麼表情。從女孩的表情來判斷,也許是一張很消沉的臉。

「她第一次離開時,我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。一覺醒來,沒人喚我起床,廚房裡沒有吃的,客廳裡只有我爸一言不發的在沙發上坐著。」

要不了一天,這些端倪就成為了被確認的異常狀態。然而異狀持續久了終究成為了日常,就像夢醒了自然就會淡忘。漸漸的被拋下的他們都習慣了對方。像屋子裡有的只是空氣。

幾十年了,有時夜半他仍然會夢到獨自身在一間屋梁極高的大屋子,傢具比已經成人的他還高,而自己不停打轉。牆壁粉刷成雪白。白得讓人心口發涼。

「剛到上學年紀時,社會局又派人來看了一次。他沒有硬是阻止他們查看我的情況,學費也好好的負擔起來,當父親的基本責任也就這樣吧。」,「我不覺得。」女孩有些倔強地反駁。男孩則沒有說話,他沈默地將臉孔藏在攝影機後頭。

「現在回想起來,當時的我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。這樣的關係很和平,其實也沒那麼難熬。頂多高中畢業後,我就離開出去外頭租房子罷了。但是之後...我媽回來了。那是在我剛上小學時候的事。」

「你媽媽回來過?」女孩強作鎮定地問,依舊一臉無法釋然的表情。

「對,她回來了。如果她沒回來,我不知道情況會不會更好。」,「沒回來的話,和爸爸單獨過,只會更糟不會更好吧。」男孩脫離了攝影師的角色插嘴道,只從表情也看得出他不贊同這說法。

「的確,也可能更糟。」男子暫且妥協,「但我無法考慮這種假設。因為她的回歸和再次離開,的確對我好不容易適應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動盪。」他繼續述說,已經預見接下來的話題她們會有的反應。不是傷感,而是氣憤。

很熟悉的表情,因為第一次向別人坦白時,他的妻子也是這樣的反應。

「一開始的幾周非常快樂,我們家從來沒有這麼像個家。媽媽…我母親會為我準備熱騰騰的三餐。但是有天,他們吵得很厲害,什麼東西都往地上摔,驚天動地。我當時就躲在沙發後頭,嚇得要命。」

看到女孩的眼神逐漸酸楚,他心裡也有些發沉。都已經是多年前的事啦,怎麼,老大不小了還看不開?他對自己說。

「怎樣的父母會讓小孩從頭到尾旁觀吵架啊?」男孩露出近似嘲笑的表情,顯然是感到荒唐。重新認識到這件事的異常,他也笑了:「哈哈,對,真是一點也不避諱小孩視線的父母呀。」

「當年法院連問都不問我要跟著誰,不管敗訴勝訴就把我的監護權判給我父親。後來,我母親就留下我離開了。當然我母親本來就不打算帶我走,她當時已經有打算再婚的對象了,那次回來只是因為良心不安,想看看自己的兒子。」

對於那個男人...是清晨時分醒轉前,泡沫般短暫虛幻的美夢。
對於他,卻是所有幼兒時代對母親的美化記憶全被粉碎的,太富於現實性的惡夢。

「情感上她或許是真心想彌補我,所以才願意為我留下來。但是最後她可能是發現,這樣和我們過下去會再次被我父親和我綁住,所以,她落荒而逃。」

對於母親的再次離去,他的記憶中毫無模糊的部分。太過真實了,連移開目光的餘欲也沒有,任性的再次闖進別人的生活,給予他一堆無法實現的諾言,又走了。曾經他好恨母親,比恨那個人還深。

「雖然得到了我的監護權,當時我父親究竟是什麼心情呢。我很確信他不是因為愛我而把我留下來。只是因為我必須由其中一個人擁有,而我母親曾經的丈夫,我血緣上的父親,被認為最有資格擁有小孩。不管他想不想要。」

***
打開家門的那瞬間,他尚未意會過來,嗅覺先一步告知了他來客的存在。有人在這裡化過妝,粉底的味道。他曾經習慣呼吸著這樣的氣味生活。

只殘留在四歲之前的記憶裡,那種讓人鼻子發癢的氣味,僅僅一個月就完全散去了。如今那侵略性的香氣將塵埃和菸的味道都掩去,又再度盤據這個屋子的中心,睽違將近三年。

「媽媽?」他低聲,比起疑惑更近乎畏怯的問。真的是她嗎,會不會是他弄錯了?

坐在客廳的會不會是假裝媽媽的壞人?他有點緊張地握緊了書包的背帶,探頭向屋裡張望。然而對方看見了自己。變得有點陌生的那張臉上,塗得鮮紅的漂亮嘴唇彎出一抹笑靨。

年幼的他試圖保持的安全距離,一瞬間就遭破壞殆盡。只需幾個步伐,對方就來到了他身邊。緊緊將他埋入懷抱。他幾乎忘記呼吸,因為自己跳得很重很重的心跳,幾乎要將胸腔炸開。

「有沒有想媽媽啊?有沒有乖乖聽爸爸的話?」她問了什麼,其實他記得不太清楚。在掙脫那個擁抱之前,脂粉香、衣服上的體味、從貼著耳邊傳來的、和兒時哄他睡時一樣的柔和聲音,讓他確信了她的確是媽媽。

是媽媽,是媽媽,是媽媽。她回來了。媽媽沒有不要他,她真的回來了。明明歡喜的不知如何是好,胸口卻揪緊般的難受。他彷彿忘卻了語言的嬰兒,伏在母親懷裡大哭起來。

之後的日子,他很多次都懷疑自己在做夢。他不再需要羨慕同學了,因為媽媽也會煮飯給他吃。晚上爸爸回來後,一家三口同桌共進晚餐。爸媽都是笑著的,媽媽問他飯好不好吃,爸爸沒怎麼和他說話,只是夾菜到他的碗裡。

媽媽還帶他出去玩過,讓他穿漂亮的新衣服。看到她倆的路人都投以溫暖的眼神,在她面前誇:「妳兒子真可愛。」

多麼美的夢。以至於他事後才察覺,那段日子最後的一個月,每逢假日早晨爸媽就會一起消失,晚上則是各自回來。為什麼出去玩不帶自己呢?被幸福麻痺過度的他傻氣地這麼想。

某個父母不在的星期六,他和平常一樣來來回回爬沙發的椅背,累了,就在讓他感覺安全的沙發後頭和自己玩,然後他裹著小毛毯睡著了。直到被砸東西和哭泣的聲音吵醒為止。

他驚醒時,雙親正在房間裡高聲爭吵,媽媽時不時尖叫,爸爸對她咆哮罵著自己聽不懂的話。他想著必須衝出去救媽媽,但是太過害怕而完全站不起來。只能躲在沙發背後,嗚咽地強忍淚水。

翌日,媽媽帶著來時的行李一走了之。而他,又回到了和爸爸兩人一起的生活。儘管依舊抱著一丁點的希望;也許,她還會回來。一個月。兩個月。「爸爸」一點點,變回他往日熟悉的那個人。

媽媽剛走的那會兒,他曾經跺腳大哭:「我要媽媽!」

那個人氣極反笑,猙獰地指著他罵,把他看不懂的紙片甩在地上:「好啊兔崽子,有本事你去找她呀。我老實告訴你吧,她從來就不要你,是我不准她墮掉的!你只能跟著我了。把這個給我撿起來,看到了嗎?法.院.把.你.判.給.我.了!」

第三個月,媽媽回來過一次,趁那個人不在家的時候。他哭著撲進媽媽的懷裡,媽媽也哭得好傷心。但是當他拜託她留下來時,她卻拒絕了。那時年幼的他便明白,即使千百次問她『妳不要我了嗎?』也是徒勞。

當晚那個人喝個爛醉回來,聞到氣味立刻臉色大變,提起領子把他從地上揪起來,噴著酒氣:「她回來過,是不是?是不是!」

「沒有…真的沒有,是我去找媽…!」,話還沒說完就吃了一耳光,「你還敢騙老子,狗娘養的白眼狼!」

頭重腳輕,嘴裡有血,哭著舉起手抵擋。腦子裡的某部分卻冷靜得讓自己都害怕,浮現純真的孩子不該有的想法。那時他在想:『就是你這個樣子,所以她才會跑掉。』

那是他第一次揍自己。之後每當醉得厲害,只要靠他太近就會挨打,如今看來是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。母親回來前,他摔盤子踢桌椅,卻從不打他,不管他是安靜還是哭鬧不休。現在,這規則顯然已不再適用。

不想要的小孩和傢具物品並沒有兩樣,都是屋子的一部分,都是家長的私產,任憑處置,不是嗎?

回憶裡後半段只剩下暈眩和混沌,自己哭叫著直到那個人力竭倒地大睡,才爬上浴室的矮凳子,想辦法轉開水龍頭洗腫起來的臉。

如果原本還有一點天真的想法,這件事後,他對於家的所有奢望都被粉碎,踐踏在地。啊,母親。溫柔的,冷酷的,和他血脈相連的母親。

即使用刪去法來判斷,做母親的固然失職,做為養育者的那男人,也絕非是襯職的『父親』。在另一人自這個家庭離去之後,拽著他往前走的那隻大手中,一丁點名為慈愛的情感都不存在。

所幸,他還是在同儕時而排擠時而難得施予的同情中長大了。因為他沒有再期待過,所以他,活得很好。

to be continued:中篇連載【楊桃花】02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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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烽硯 於 2017/06/12 18:26 回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