崩決  

「請在這裡進行B試劑的測試。」

無論白晝抑或夢裡,永遠沐浴在眩目的光中。
此處是玻璃器皿構成的永晝城市。

有時會有巨大的眼球窺看著樓房裡的她們。
冷淡而機械性。


針頭會帶來疼痛,隨機的冷,或熱。


他的眼球是很溫柔的。

深灰的瞳孔裡,有著可以無限走下去的深夜長廊,
令人懷念,然而她知道他的目光中只有未知,和屬於觀客的一點奢侈的溫柔。


她曾經在哪個樓房一角看過他嗎?
是的,只有她看著他,他始終看著別處。


戀慕是血管中的激素。
加速不了死亡,那人仍沒有把針扎進她體內。


今天她還是活著,鄰房的居者卻已經離去。
他會被送往何處,她沒有頭緒。

必定是一個沒有人會看著她們,很黑暗,很安心的地方。


但是她不願意前往那裏。只因那人還未看見她,一次都沒有。

即使雙方的眼已無數次交映。

***

深夜的醫院。他一身白袍,在走廊中央睜開了眼。

藥味,病味糾纏著,淺藍幽光的河流,漫過地面。

是誰打翻了消毒水? 醫生搔著面龐,猶記得今晚是輪到他夜巡。

以往怎麼沒發現呢?夜裡的醫院有種特殊的氣息。

白日花束的甜香還未散去,可總滲著一絲傷痛哀頹的酸苦。

只有大廳另一端仍燈火通明,和家人一起送進來的肉塊,
滲著血四處都破碎不堪,經過切割縫補,被送往洗淨鮮血的地方。
剩餘被留下的肉塊是肉案上沒人要的殘次品,逐漸腐敗,哭喊呻吟。

今夜依舊忙碌啊,他想著,登上階梯,來到二樓。


喵。祖母綠的眼瞳,有隻黑貓悠然踩著窗台路過他身邊,衝他輕輕點頭。
好可愛的貓兒,是走失了?醫生喃喃道。

貓兒卻回他:「不是走失呀? 黑貓知道這裡的。每晚都想來玩呢。」
抖了抖貓鬚,她笑了,是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。

「這樣調皮!你是貓精靈嘛?」醫生俯身,搓揉她軟絨絨的臉兒,
黑貓瞇起眼,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
拍撫貓兒的頭頂,他說:「我得去巡病房了。」

「別走嘛,陪我玩!」她嬌憨的瞪大綠眼,跳上他的肩膀。

「不要胡鬧啊,小貓。」醫生伸手推,並不重,貓兒自己跳下肩膀,
尾巴尖繞著他的腿磨蹭,呼嚕嚕直撒嬌。


「來嘛醫生! 我領路!」她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燭火,躂躂躂地,
貓尾輕擺,率先溜進了病房。

醫生嘆息,手臂下夾著記錄板,踱進房門。


乾淨的白色房間,半拱形的窗,
看的到圓圓的月亮,和枝椏間用緞帶紮著的成毬紅花。

滿房的籠子底部覆著柔軟的床單。
裡頭白衣的,漂亮的瓷娃娃們靠在鏤花的金屬欄杆上,
銀鈴似笑著喊,「醫生,醫生!」

「這樣多的牢籠!」醫生揉了揉眼,怕是看錯了,等看清籠子,他又嘆。

「沒有牢籠呀?」黑貓輕聲問道。
「為什麼他們不到我們這裡來?一起玩才好呢。」

「黑貓看不見牢籠呢。」他微笑著,蹲下去,伸手撫觸她的耳後。

黑貓咕噥了聲,用頭拱了拱他的大手掌,
他把她托抱起來,沒有重量,像一根鴉羽。

「醫生,給我一條好的腿啊。」「講故事嘛...」
靠的近了些,才看出瓷娃們穿得雖光鮮,卻是缺損的。

伸出手,瓷娃的笑聲帶著哀求。

他苦笑:「不成呀,你們得好好睡覺。好好吃和睡,才能趕快好起來。」

「爸爸說,不可以吃甜蛋糕,只有蔬菜好討厭的。」

「睡不著,頭痛呀! 像鋸子在割!」

「我想換顆強壯的心臟,我想和哥哥姐姐去好多地方!我想長大!」

娃娃們像吆喝的攤販似的,此起彼落的喊道。


天花板上用粗繩懸著勾子,黑貓偏頭,伸爪去推,像推著鞦韆。
一疊聲,咿呀的綿長的。

「來,笑笑嘛,更多的笑。」黑貓對娃娃們說。

娃娃們笑著,努力的,笑的可愛,龜裂的瓷臉卻滲出眼淚。

「如果笑了,就能讓床頭的花束變成家人,那該多好。」

「我想家...」

醫生欠身,為瓷娃們點起一盞小燈。

蜂蜜色的搖籃曲在琉璃燈罩裡晃漾著。
哭累的瓷娃一個接一個,緩緩落入黑甜的夢鄉。


行過懸廊,黑貓跳下追著各色毛線,影子似奔過。
真是愛玩呢。他失笑,也不急,只是閒庭漫步,白袍的衣裾翻飛。

「好棒哪! 多麼好玩!」
走進病房,黑貓滿地打滾,在一堆毛線球間,快樂的嚷著。

「好久沒看到這樣精神的貓了啊。」
披著紫毛衣的老太太笑了,枯瘦的手指輕輕招換貓兒,
黑貓戀戀不捨的和毛線糾纏一會,才乖巧的踏著步伐,一跳跳上她的膝蓋。


「老太太,您還沒睡啊。」醫生走上前,
看她手上快完工的,玫瑰色的圍巾,點頭致意。

「近來睡不著啊。給我孫女的。
她剛上幼兒園呢,可愛漂亮了,要我過年前給她打一條好看的呢。」
老太太笑著,抬手,把黑貓抱給他。

圍著火爐的老者們坐在搖椅上,多半已經睡的很沉。
有些還醒著,卻僵著臉沒法勾起嘴角,腿在地上生了根,
身體只要勉強活動,表面就會粉碎,落下木屑。

有的老人手背上用針扎著管子,給他們輸水輸營養,
耳鬢間抽著油綠的小葉,圓圓鈍鈍的邊緣,隨著呼吸左右擺動,有些笨拙的樣子。

黑貓的毛皮在火光下,泛著柔軟的金褐,
她很安分的讓一個老先生顫著手把她放在膝上,
並沒有抱怨他手心布滿網斑的粗糙樹皮扯掉她的貓毛。

抬起鼻尖,她嗅了嗅他的袖口,打個噴嚏,
有些不好意思,「嘿嘿」的傻笑。

這裡瀰漫著玉蘭和茉莉花香,蛾烤焦了翅膀,
就會停在老者們身上微顫的花朵,小歇片刻。

待新的翅膀長出,牠們又會搧動暗紅蛇眼紋的翅膀,
在噴濺的金色星火間翩翩起舞,周而復始。


黑貓玩夠了,很快活的貼著醫生的腳跟離開了,
貓尾巴緩緩從左晃到右,又從右溜回左。


身後,就著窗外的月光,老太太端詳玫瑰色圍巾,
圓眼鏡後的眼瞇起,臉上笑出一把魚兒似的尾巴。

***
玻璃溫室裡結滿粉色雛菊的軟墊,
嬰孩們被自由飛翔的玩偶抱在懷抱裡,咯咯笑著,吐泡泡。

黑貓玩性又起,作勢要撲,忽地撞上玻璃好狼狽,
她有些著急地繞著玻璃走了幾轉,才知道自己出了糗。

回頭看醫生,她忙舔爪,作出鎮定自若的樣子,理毛洗臉。

醫生忍笑撇開頭,只裝作沒看見。

待貓兒不羞了,她嗚喵一聲跑上前。

「我先走一步!」她興高采烈。


醫生剛過拐角,卻看黑貓撞見狗似的,膨著尾巴,
咧牙,耳朵平貼腦後,嗷的怒吼。

原是這層樓布滿粗如碗口的塑膠管子,垂在地上,水聲汩汩。

小貓兒以為是怪物的喉管嗎?

蹲下來,他用指腹撓她的下頷,
黑貓也舔舔他的手指,醫生笑道:「好癢哪,小黑貓。」

貓兒抬頭,眼瞳圓而亮,說:
「咱想要記住醫生的味道嘛。」


走進病房,四處擺放著大型的玻璃缸,水草無力的飄著,有些寂寞。

魚兒卻不怎麼游動,只是躺在魚缸底部,水草碎片混著的砂礫。
沉在缸裡,慌亂的轉動銀色眼珠,偶爾拍動魚鰭。
魚兒每吐泡沫就得闔一下嘴,像喘不過氣似的。

醫生湊近魚缸,端詳他們褪色的魚鱗,
安慰似的說,「這幾天水溫不錯,撐過去存活率就很高了。」

魚兒像要流淚似的睜著眼睛,
對探頭過來的黑貓,吐出珍珠色氣泡。

「牠說,想趕快離開呢。」黑貓疑惑的問,
「魚兒離開水,那還能活嗎?」

「那是不行的呀,您的家人還在努力,您怎能放棄呢?」
醫生把手掌貼在玻璃壁上,重重的搖頭。

魚兒掙扎著抽動了下魚尾。

另一邊,有條半尺的獰綠大魚雙眼一翻,露出灰白的魚肚,浮上水面。
醫生連忙趕過去,伸手拉下牆上的拉桿。

通電的魚兒劇烈的抖了起來,強迫心臟活動起來,
牠的眼珠緩緩歸位,再度沉回缸底的砂礫。

有些哀怨似的翻眼瞪著水面,
魚兒無意識的囈語,盡數散落為水中的氣泡。

在記錄板上,沒撐過去的魚缸位置都打了鮮紅的叉。
醫生嘆息著,闔上了板子。


「看樣子,夜巡也差不多到結束的時間了呢。」
他把記錄板輕輕納入懷中,緩步向樓下走去。

將記錄板放在無人大廳的座椅一角。
他抬手看錶,卻見指針,悄悄在午夜前十分鐘駐足。

***
步下階梯,這裡原是地下室,
醫生抬頭望去卻沒有了遮蔽,竟是個天井,被冷涼的月色浸的透明。

生鏽的金屬抽屜半開,成片停駐的螢火蟲在門鎖轉開時,
展翅,投入夜空,開始實驗自己的新軀殼。

黑貓坐在他的腳下,綠眼熒熒依舊,像是暫歇的流螢。

「妳也跟著來啦。」蹲下去搓揉她的耳朵,他露出一絲苦笑。

「怎麼啦,去玩吧。小貓兒。」

夜風吹拂她的毛皮,又一個光點,從她耳邊竄過。

黑貓遲疑的看看他,從醫生腳邊溜過去了。
漸漸的她忘卻了煩憂,專心一志的,只管捉她的螢火蟲。


這樣玩了一夜,她一點倦意也無,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。
是因為她是這裡唯一的活物嗎?醫生有些嘆息。

走向一人高的金屬抽屜櫃,用力一拉。
自己眼眸緊閉,無血色的軀體,赫然出現在抽屜裡。


「看!好多光點呢!」黑貓驚呼,
回頭,看見醫生,她照例又蹭到他腿邊。

他卻默然無語,只仰頭看天井裡那一輪月。


「醫生...?」她有些不安的問。


他彎腰,將她舉到與視線齊平的位置。

「小黑貓,你只是睡了一覺,趕緊回家吧。」
他對貓兒這麼說道。

「我不要!」黑貓哭了。
「為什麼要露出奇怪的表情呢? 醫生?」


「這裡是死者的場所。
你只是從很遠的地方,來到了這裡。是時候該回去了。」

黑貓顫抖著鬍鬚,卻沒再說出人話。
無聲落地,她揚起尾巴蹬上矮牆。

短促的喵了一聲,黑貓回望,轉眼便消失了。
醫生苦笑著,在夜空下攤開自己霧似的掌心,讓月光漏下。

些許螢火蟲已在小試過飛行後,回到了天井底部,
有些眷戀的,牠們在自己已經不再呼吸的蒼白臉孔邊,斂起薄翅。

他離開了停屍間。


醫院廊外,水澤清淺,打苞的白蓮映著滿月。

螢火停駐在荷葉上,再一眨眼,他看見,
是無數懸燈的小舟,向漆黑的水平線,靜寂的划去。

「還不能走呢。」他喃喃的說道。

破曉前的空氣是涼而澄淨的。
醫生驚訝的聽見,雪白蓮花簌簌的花拆。

天邊濃郁的紫,漸漸消融。
晨曦一瞬間,將水平線上的成片白荷,染成赤金的火蓮。

日光裡,中庭再無一物。
懸在鐵欄杆上的朝露,墜落地面。

***
戴著塑膠手套的人們把黑貓從鐵絲網的箱子裡抱了出來。
貓兒臥躺在冰冷的手術台,有些不安的垂下尾巴。

針頭扎進毛皮下,將睡眠【poisone】注入她的血管。

暈眩。又冷,又熱。貓兒昏昏沉沉的,感覺自己的心跳漸漸失去力量。

陽光多麼好啊,可惜她來不及再曬一回。
好懷念堆滿紙箱的暗巷,還有夢裡夜晚的醫院。

她還來不及告訴醫生,她很喜歡他呢。

貓兒假寐似的緩緩闔上眼簾。

意識朦朧之際,她感覺到了醫生冰涼的大手。

依舊一身白衣,站在手術台邊。
醫生半透明的手輕輕撫過貓兒的頭顱,以及沒有了心跳體溫的身軀。


「該醒囉,貪玩的小貓兒。」他說。

窗外,水聲泠泠,今夜的月,是略為清瘦了點。

「是時候該走了。」
月光下,黑貓揚起尖耳,輕盈的躍上他的肩頭。

一起走進漆黑的迴廊,水流舒緩漫過,
覆面的船夫撐篙,來到渡客之前。


「時辰到了。客官。」那船夫說。

白衣的他身邊,是少女微撩玄色衣袍,登船端坐。
黑暗裡唯見她碧綠的眸子,幽幽的光。


揭起帳幕,船身輕晃,漣漪靜謐而輕柔。

舢板,亮起一盞燈。
在夜裡划過,往生者不知曉的渡津。
***
寫在文後:

貓兒的靈魂來到了深夜的醫院,但她的軀體,
存在於男主角還是實習醫師時曾經待過的動物實驗所。

嘗試夢境解析的寫法,男主角設定為過勞死。

原本暗示著醫療崩壞,但也同時意味著他作為醫護人員,
不再被視為個人,存在被虛無化了。

至於為何是黑貓,原因就是狐狸大哥所說的那樣囉。

讓貓帶領他巡迴生死間的夾縫,想來是很貼切的選擇,
就像貝翠絲伴隨但丁見證了天堂,地獄和煉獄。

這算是自我版本的神曲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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