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:【電報島,發條鳥】01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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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靈先生又戴上了他的面具,一種無形的面具。隨著領頭的K和他熟稔起來,周遭的人也逐漸開始放鬆。

得知那間寬敞的小廳只是地下世界的一小部分時,他們震驚的表情讓幽靈先生頗為受用。 

分配給他們的房間沒有恐怖的人偶裝置也沒有殘酷的機關,只是隔音非常好,誤闖後就絕對無法從裡面打開,空無一物的房間。它們的用途在於讓人在虛無窒息和飢餓中逐漸發狂。在他的指揮下,房間被打穿了一個洞,使其失去原有的作用。 

K隨後又向他請求使用那個通往巴黎排水系統的暗門,曾經做過一樣事情的幽靈先生立刻領會他的意圖,親切地告訴他暗門的用法。說不定哪天他睜開眼時,這些人就已經從排水道離開了呢?

 

當K向他致謝,幽靈先生不懷好意地咧嘴:「你們要感謝的是自己的謹慎。如果你們一來就四處亂翻,跑進隱藏通道,可能已經被我捏死。切記,這個地方是充滿機關的魔鬼巢穴,沒經我允許,別輕舉妄動,否則小心丟命。」

「那……那我們真是太幸運了。感謝你的寬容?」K困惑地微笑。

人們清掃灰塵,安頓了下來。原本連他都不怎麼前往的地方,開始有了生氣。 

幽靈先生仍舊睡在棺材裡,這是他最近養成的新習慣。在那個天花板被炸開的寢室,幽靈先生一天只睡很短的時間,夜晚,他總是輾轉難寐,坐起來從屋頂的裂口望著夜空。由於望哨和晾曬衣服的需求,人們還是會路過他的寢室,或許也是白日無法熟睡的原因。

但睡眠的缺乏並未帶來任何不適,甚至他懷疑自己不需要睡眠。 

失眠的真正困擾,是無法打發過長的一天。因此,在K進行日常的雜務時,會與睡不著的幽靈先生閒聊,幫助他一點點認識這個時代。

「經歷三次世界大戰後,你所知的國家版圖已經四分五裂了。」

「其他大陸怎麼樣了?」幽靈先生以前曾經在亞細亞和阿非利肯徘徊過一陣子,忍不住關心道。

「亞非兩洲的殖民地紛紛在二戰後獨立,遠東的幾個古老帝國都在前兩次世界大戰中脫離帝制,過於龐大的國體又在三戰前後瓦解了。」

幽靈先生感到造化弄人。當年建造這座地下宮殿時,歌劇院正因為普法戰爭而停工。他還曾經在心中誇口「連普魯士人都打不進來」。德皇在鏡廳登基時,幽靈先生發自內心認為,法國栽在普魯士手裡,大概會和德國永結世仇。誰料會有在自己的地下王國與條頓人對坐談話的一天。

在幽靈先生使用K熟悉的德語來對話後,K一改初見的寡默,健談許多,「西德和法國因為三戰消耗過度,共同組成了邦聯...就像中古世紀一樣小國林立。」

「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。」

K將濕漉漉的布料擰轉,把洗好的外衣交給負責晾曬的人運走,「同感。」

「馬恩政府對偷渡犯的追捕一向嚴格,塞納美其名為自由民主的城邦,背地裡...幸好舊巴黎是非軍事區,軍方不可在此處與人交火。他們的搜捕和我們的
行動一樣,需要避人耳目。對世界,對前法蘭西國民來說,巴黎是有特殊意義的。」說著他指了指上頭。

現在是白天,幽靈先生注意到那些腳步聲只會在夜晚出現。

「如果當初確認我是敵人你又會如何?」

「當然不能開槍,那聲音太大了。只能用槍托把你打昏。馬恩政府不會取我們的命,但若是被遣返,途中的辛苦就全都白費了。」

「還真是…明智的選擇。」

K看著他,陷入了沈思。

「怎麼,還沒習慣我的陰沈?」他慣性地刻薄道。「不……我驚訝是因為你比我想像中要善於和人相處。」K表示。
幽靈先生啞然,最後只能說:「我並非一開始就拒人千里之外。」


儘管不再覆面,幽靈先生巧妙地利用照明和陰影藏住皺縮的半邊臉,好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,也從不讓任何人坐在他的右側。這些小心機卻被一名中年婦
女的冒失破壞了。

簡單地打了聲招呼,這位女性便提著燈坐到他和K的對面。

「女士,有什麼事嗎?」來不及遮掩自己的臉,幽靈先生目光不善。然而女性並未對他皮肉扭曲,結滿硬痂的右臉多加注視,彷彿基於禮節而刻意忽視一件衣物上的污漬般。

「先生,您是否精通樂理?」定睛一看,女性臉部的皮膚看起來像是重新癒合過,組織糾結,看來就是K提過的那位。

幽靈先生稍稍放下戒心,揚起半邊眉毛:「這位…女士,你從何得知?」

「自我介紹遲了,我姓米勒,曾是一名演奏者。」米勒女士說:「這個嘛,聽到您的自稱時我就想起了某部關於歌劇院之鬼的作品。」,「怎麼寫我的?」他頗感興趣地問。

「在背地裡支配歌劇院的撒旦,於深夜無人的劇場裡,以音樂饗宴招待貴客。凡是在深夜聽過撒旦歌聲的人,都會被引誘到黑暗中永遠無法離開……主角是一對被困在歌劇院的青年情侶,要揭穿撒旦的伎倆逃出地下的迷宮,大概是這樣的歌德式懸疑小說。」

作品對事實的理解扭曲得離譜,分明只是局外人的臆測,他的腦海卻因此浮現那對男女的面容。按耐住心中的刺痛,幽靈先生微笑:「米勒女士,我認為這部作品充滿了對我的偏見。傳聞不可信,儘管我不否認自己愛好音樂。」

這麼提出質疑後,她有些困窘地笑了:「很抱歉拿這樣一部完全是迷信的作品來冒犯你。」

這倒是個嶄新的觀點。幽靈先生想起應該正處在會相信妖精鬼怪年紀的小孩堅稱「幽靈不存在」的樣子。他們到底受了怎樣的教育?

「女士,你喜歡音樂嗎?」

米勒女士點頭:「我們一家都很喜歡。」,「你們現在是否還會欣賞我們那時代的音樂?」幽靈先生的心情不錯。米勒女士笑了:「流行音樂那類東西我們是不聽的。我挺喜歡十八世紀的音樂,我兒子也喜歡。是不是,親愛的奧利佛?」

坐在原本座位上進食的大男孩放下乾糧,點頭:「我臨走前帶了祖父珍藏的莫札特樂曲唱片,可惜手頭沒有機器可以聽。」

「奧利佛,等到了利物浦,你一定能找到好的唱片機。」米勒女士安慰他。「對了,還得找耳機。」奧利佛咕噥道。

「你這孩子,直接用音響放出來效果才好呀?」米勒太太溺愛地笑著說,奧利佛拿起鐵杯喝了一口咖啡,遮住自己的臉。

「你們的技術和時尚和我知道的差了很多。」幽靈先生打量她們的衣著,若有所思。

米勒女士有些害羞地掩嘴,「事實上這是三戰時的軍裝,我也想穿漂亮的衣服,無奈環境不允許。」

K附和道:「軍裝是很棒的禦寒衣物。」,幽靈先生一臉難以認同的樣子:「據我所知軍裝應該要更華麗一點。」

聞言,K聳肩:「因為新的戰爭概念產生,為了不讓士兵變成顯眼的靶子,近代的軍裝都是機能性更甚於裝飾性的。」

「看來,我所知道的都是些早就該埋進墳土的知識,對你們派不上用場。」這麼自嘲之後,米勒女士微笑著投來了溫暖的目光:「哪裡,如果有機會,我
也想聽聽十九世紀時歐洲的光景。」


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憂慮機關傷害到他人的一天,同時,幽靈先生為自己建造的鍋爐還能發揮功用感到慶幸。

事情是發生在這群人來的第四天。光是換洗衣服和擦澡已經難以忍受,於是K向幽靈先生討了主意。

從一定距離外的水道排出沸水,正好是適合人體的溫度。男女輪流使用一個廢棄大廳作為公共浴池。為了節省燃料,男士們邀他結伴一起去洗澡時,幽靈先生心中有些牴觸。但是當別人對自己的臉毫不在意時,只有自己介意似乎太矯情。

幽靈先生猶豫了一下,便不再遮掩。

提燈微弱的照明裡,男士們低聲交談。沒打算在洗澡時進行社交的幽靈先生,對其他人自然是敬而遠之。

某個無畏的少年卻自己跑過來,問他:「幽靈先生,我一直在想,你受傷的半邊臉顏色好像比較深啊。為什麼?」

「艾米爾,你的好奇心太重了。」K不贊同地沉下了臉。

幽靈先生以為自己會動怒,心裡卻意外地空落落的:「原因我不知道。我天生就長著這張臉,很醜陋吧。」

少年對他可怕的笑容瑟縮了一下,「你生氣了嗎?」

「…沒有。」幽靈先生自己也覺得奇妙。

過了這麼多年,他認識到,嘲諷和自嘲只是一種自我保護。他不是因為醜陋而痛苦,不真的是。

他不覺得自己需要為容貌自卑,輕視、恐懼和疏遠才是他最憎恨的。好像他有這張臉就不配得到幸福似的。曾經他利用那女孩的同情要脅她,反覆試探,渴望她施予自己想要的愛和垂憐,卻只是讓自尊更加破碎。同情和愛情是不同的。

「胎記是很嚴重沒錯。但還有其他更大的問題。」一位介紹自己是醫生的男士說道,幽靈先生露出古怪的神情。

「洗澡時我注意到你的背了,脊骨兩側上有石礫一樣粗糙的深褐色組織。這也是從小就有了嗎?會不會影響生活?」

「在我睡醒之後才發現的。有相當的重量,雖然已經逐漸習慣了,現在的話我要進行演奏樂器等精密動作恐怕還是有困難。」

「你睡下去前做了什麼還記得嗎?」醫生問。 

「我中毒了。」隱去自己服毒的過程,幽靈先生直接陳述結果。

「知道是什麼毒嗎?」他更進一步追問。幽靈先生開始覺得這群人挺有意思。

「太多種了…」幽靈先生細數,然後總結:「最後一種應該最有效...」

「行了,先生。中毒恐怕不是這些組織的成因,很可能你的體質本身就異於人類。」醫生面有難色地下了結論。

幽靈先生用乾布擦拭身體,慢慢穿回衣服。

「恐怕我具有某種非人生物的血統吧。這也能解釋為何我從十九世紀中葉存活至今。」

以前某位英雄救美的子爵刺傷他時,他的傷口很快就癒合了。對於刀槍帶來傷口卻殺不死自己,他已經習以為常。雖然沒對任何人提起,在亞細亞的旅途中他也受過絞刑,卻又在被埋葬後生還,因同僚的幫助而得以返國。事到如今,幽靈先生反而覺得一切都有了解釋。

「或許吧。這麼大塊的爬蟲鱗片,簡直像是童話裡的龍呢。」醫生感嘆道。

「霍夫曼醫生,你的診斷全仰賴幻想嗎?那我真要懷疑你是否能將病人轉介到正確的科別了。」正在穿戴義肢的K拋出質疑。

「這只是比喻,沒有根據,也不是正式的診斷。你又能解釋為何這位先生在睡眠中渡過一世紀嗎,凱斯特納?」醫生不高興了。

「我猜,我來猜! 你是恐龍對不對? 那得要叫恐龍先生而不是幽靈先生了。」,「笨蛋,他都說叫他幽靈就好了!」最年幼的漢斯和年紀稍長的少年們鬧成一團。

在混亂之中,幽靈先生回憶道:「教授我知識的某位老師告訴過我,龍不只是幻想,牠們只是數量稀少,又隱匿了。」

除了最小的孩子,在場的男性都一臉狐疑。幽靈先生發自內心拿這群唯物主義偏執者沒辦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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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覺到有什麼撞到自己腰上,幽靈先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。

「漢斯老師! 我找到幽靈同學了!」,「快點坐下來,故事課已經要開始啦!」

自從他失眠的事洩漏出去後,最小的兩個孩子就自告奮勇要給他唸睡前故事。自己居然還會有被人強迫聽故事的一天,幽靈先生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。這些孩子是否在故鄉已經看慣了像他那樣容貌殘缺的人?

幽靈先生心裡覺得這畫面實在太不正常,最後還是無法拒絕,哭笑不得地應孩子們的請求坐在他們之間。

「幽靈同學,今天我要說的是『想要抱抱的刺蝟』的故事。好啦,故事開始了。」

「從前有隻想要朋友的刺蝟......」兩個孩子每天念的都是同一本破舊的繪本,奇妙的是,每一頁只有幾行大字,薄薄的書裡,在他們口中永遠都有不同的故事。

「小刺蝟因為沒人想和他抱抱,氣得豎起刺橫衝直撞,害小動物們都受傷。袋鼠老師罵他:『你不可以這樣傷害別人!』」

「小刺蝟哭著回家,說再也不想上學了。刺蝟媽媽看到小刺蝟在哭,就告訴了他一個好點子。然後...然後...」漢斯說不下去了。

「然後隔天,小刺蝟挖了個洞躺下來,將刺埋起來,只露出柔軟的肚子,這樣就不會刺傷人啦。於是小兔子和小老鼠滾到他的肚皮上,給了刺蝟一個抱抱。」漢斯的姐姐瑪莉從旁救場,將即興的故事收尾。

「故事說完啦!」漢斯滿足地把繪本合起來,「幽靈先生要乖乖睡覺喔!」

幽靈先生苦笑著答應,道了晚安。

然而當天晚上,毫無睡意的幽靈先生聽到了某種騷動。睜開眼睛,他決定起來巡視發生了什麼異常。

當他進到房間時,少年少女們在安慰哭泣的瑪莉。在邁爾家的大姊妮科用濕毛巾為弟弟擦身體時,幽靈先生看見漢斯身上的瘀血斑塊。

米勒女士憂心地告訴他,漢斯發燒了,醒不過來,在高燒之中還做著惡夢。

「他生了什麼病?」幽靈先生喃喃問道。他想起了十九世紀的傳染病每年殺死了多少孩童,覺得身上有些發冷。

霍夫曼醫生回答:「漢斯罹患的是兒童白血病。我已經給他吃過藥了,接下來應該會慢慢退燒,也會醒的。但發燒只是症狀之一。」

幽靈先生沒聽過白血病這種病名,只能讓醫生繼續解釋:「人體內負責免疫的細胞叫做白血球,這種血球因為病變而發育成不正常的白血球,人體就會因為缺乏正常的血球而生病。」

「我大概明白了。這種病原本就好發於兒童嗎?」

醫生搖頭,「一般白血病好發於成人,但兒童白血病不然。漢斯.邁爾是三戰後才出生的世代,受到致癌物質影響,有些孩子很小就發生了基因病變。所謂基因就是承載遺傳因子,人體用來製造細胞的重要成分。如果基因病變,細胞就無法正常發揮它們的機能。」

「這種病是否能治好?」幽靈先生問。

「漢斯是在今年確診為白血病的,發現得早,通常能夠痊癒。但國內的醫療設備無法應對這種情形。我們打算送漢斯到布列塔尼的醫療研究區,讓他接受完善的治療。」

這時,瑪莉撲上來抓住了他的衣服:「幽靈先生,你很聰明對不對?」,「沒錯。」他毫不遲疑地回答。不是自誇,只是陳述事實。

她又問:「比霍夫曼醫生聰明嗎?」

「...大概吧。」儘管沒有不對,幽靈先生覺得當事人在場時,這麼說多少有點無禮。何況他現在並沒有嘲諷對方的理由。

轉頭看了醫生一眼,霍夫曼笑著擺手,表示不介意。

「告訴我,漢斯會不會死掉?」小女孩說著,又抽噎起來。「漢斯不會死掉,他會好好的。」,他蹲下來,輕撫著瑪莉的腦袋,遞出手帕給她擦眼淚。

瑪莉胡亂地抹完眼角,又狠狠地擤了鼻涕。幽靈先生假裝沒有看到。

一旁,奧利佛來接手照顧漢斯的工作了,他對妮科說:「去休息吧。很快漢斯就能去醫院接受治療。一切都會好的。」

妮科的肩頭震了一下,隨後急促地起伏起來,吸著鼻子,似乎也在哭泣。

忙亂之中,除了幽靈先生,就連正在地面上望哨的人也不知道,K趁著夜色離開了歌劇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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續篇:【電報島,發條鳥】03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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