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民俗和少數獵奇描寫,慎入。日常風短篇小說。主要角色都是老人家。其實覺得不可怕(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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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夫婦住在這棟公寓已經四十幾年了,和鄰居都是老相識。

王先生看起來人屆中年,王太太已經有老衰的樣子,大家都很識相地不去問原因。

地方雖舊,勝在安穩。人彷彿也還是當年的樣子。

近年,有幾戶的房子開始不是自用而選擇租給年輕人時,老住戶們也聚在一起抱怨過。

終究是學生居多,在外地獨自生活已經艱難,不久居民們就想開了,放棄上門去罵人。
仔細想想,其實那些嬉鬧的噪音,隔著自家的門,也沒那麼吵。

但是有些房客,不只帶來困擾還會造成鄰里的危險。

 

王先生心裡十分煎熬。


回想出現變化的那天早上,他剛醒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腐敗氣味。連忙把妻子喊醒:「阿玉,你聞聞,是不是比以前更嚴重了?」

妻子嗅了一下,隨即掩住鼻子,罵他:「阿娘喂,臭死了,幹嘛特意要我來聞?」

「恐怕是沾上人命了。」他喃喃說道。

妻子聞言嘆了口氣:「可我們一時間還拿那個歹物仔沒辦法呀。」


他的兒子至今仍和他住在同一棟裡,最小的孫兒還沒上幼稚園。

每次孩子的媽忙累了去午睡時,孫女醒了,兩老就會來陪孫女玩,怕小孩子大哭打擾媳婦難得的小歇。

事發後隔天的下午,樓梯間響起那歹物仔的腳步聲時,孫女忽然小臉一皺,抽噎起來。

夫婦倆亂成一團,連忙哄她:「哎,不哭不哭,阿公保護你,妹仔不哭,你媽媽在睡覺,不哭喔。」,「妹仔乖,不哭啦,阿嬤會心疼,不哭喔~」

只能靜靜地等歹物仔自己走遠,讓王先生心中有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
 


這個歹物仔在公寓徘徊已經一年多了,住在這棟的年輕人似乎都沒什麼感覺。只有他們這些老傢伙、老朋友,本能的害怕那股不祥的氣息。

守在一樓的管理員拿他沒辦法,請示保正也沒有回音。

說起來,好一陣子沒有看到保正了。

保正是王先生在心裡取的綽號,因為他總是如古早時的保正般為鄉里奔走。

大家其實都隱隱期待他突然出現解決一切。

然而,最近保正似乎處在忙季,一時還沒能顧到他們這一帶。


居民抽空聚在一起時,議論的主題自然是那個不速之客。

自從事發前,老居民們就在討論要如何自力救濟。無奈人多嘴雜,至今仍沒有個共識。

眼看公寓內逐漸烏煙瘴氣,已經到了當初約定好「必須開始處理」的階段。

王太太平時就有加入社區的自主巡邏,小有本領,目前一致認為行動的時候應該要有她。

但具體如何去解決,大家又談不攏了。

最後的慣例必定是老住戶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抱怨:「陳家的兒子到底有要處理的意思沒有,麻煩是他引來的吧?」

「姓陳的,你有沒有和他說啊?」,「我家孫子萬一被怎麼了你要賠嗎?你也好心一點。」

「講得像我沒在勸一樣,你們講話要憑良心!」

從公寓蓋好前就住在此地的陳老先生性子暴躁,聞言立刻大發雷霆,一旁的陳老太太給他拍背才緩過來。

「別提我那個兒子了,說不通啦,腦子硬的像水泥!」陳老先生罵完,拂袖而去。

被留下的陳老太太和幾名住戶面面相覷,連忙說道:「大家今天就散會吧。」


散會後,王先生有些猶豫地和妻子商量:「阿玉,我們是不是該自己去找人處理...」

然而王太太從年輕時脾氣就急,又長年獨攬家中事,劈頭便罵:「拜託誰?你認識能幫我們處理這種事的人嗎?」

王先生還想反駁,被妻子一頓搶白:「你以為我不想解決? 秀蘭姨走了,藥房吳家現在還在治喪,再等一陣子吧。」

王先生摸摸鼻子,不說話了,有些氣悶。阿玉以前明明更好商量的,怎麼現在這麼兇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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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離上次聚會又過了幾天。

街坊鄰居大家都認識,老居民普遍相信,小孩在外面自己玩,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,不會出什麼差錯。

但是現代人口流動快,社區比不上以前穩定了,得更加注意才行。

在街口瞭望的王先生想著,忽然發現兩個小孩被一個陌生人尾隨,不由得留了心。

其中一個孩子是他老友的小孫子。

再定睛一看,他大喊起來:「阿玉,阿玉,你快來看!那傢伙跟在兩個小孩後頭!」

「瞎嚷什麼,招魂喔?」王太太不耐煩地從三樓窗戶探出頭來。

「叫你你不來!事情嚴重了還在說風涼話!」情急下好脾氣的王先生也動怒了。

待王太太下樓,夫妻倆之間依舊劍拔弩張,直到瞥見那兩個小孩要走遠了,這才打住。

王先生又恢復了愁眉苦臉的樣子:「還是我去吧。」

王太太思量了一下,搖頭對丈夫說:「不,我去想辦法讓小孩逃掉,你到藥房找人幫忙!」


「阿玉你一個人要不要緊啊?」王先生憂心忡忡。

「有什麼要緊!那個歹物仔再壞和我們一樣都曾經是人生父母養,我怕他做什麼!」王太太從鼻子哼道。

王先生煩心的卻是另一件事:「藥房的秀蘭嬸前陣子不是往生了?」

王先生從以前就有點害怕秀蘭嬸。最近聽到秀蘭嬸走了,才有種她果然也是人類的感覺。

然而沒有了她,如今的局面要怎麼解決?

妻子無視他的惆悵,輕描淡寫地說:「那都是多久前的舊聞了?」

「什麼多久前……才過了幾天!」王先生分辯。

王太太卻說:「秀蘭姨沒死透,還活著!再不濟還有她第二個孫子呢。」

聞言,王先生大吃一驚:「她、她還活著?不是,你說什麼,找她孫子?小孩子能幹嘛?」

王太太又好氣又好笑:「秀蘭嬸最小的孫子都當爸了,什麼小孩子,你糊塗了吧?」

語罷,往他背上狠狠一拍,喝道:「好啦,死鬼,我先去會一會那歹物仔!」


王先生目送妻子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,悄悄嘆氣。

 

王先生的舊交裡,有兩個姓吳的。

藥房的老闆和他不是特別要好,和他意氣相投的是開小工廠的那個。

但是兩個吳仔交情很鐵,兩人經常待在一塊兒,在藥房找到老友的機率很高。久了,王先生對於前往藥房的路自然十分熟悉。

 

進入店面時,藥房老闆並沒有注意到他,埋頭記帳。王先生也不在意,和往日一樣逕自入室。

客廳深處,吳老太太,鄰里口中的秀蘭嬸正躺在涼椅上,聽著廣播閉目養神。

記得吳陳秀蘭五十幾歲都還是個勤快又帶著威嚴的大嬸,怎麼現在變成這副懶骨頭的樣子?

藥房老闆的父親泉叔脾氣很好,對他們總是和顏悅色。實際當家的秀蘭嬸就不一樣了,不怒自威,晚輩見了都惴惴的。

 

以前去藥房時,他總是很怕秀蘭嬸的目光。

現在泉叔已經不在這世間了,要獨自面對這位老太太,王先生不安了起來。

雖然沒有記憶中那麼可怕了,但想起前陣子才聽妻子說起秀蘭嬸的喪事,看著眼前還活著的秀蘭嬸,王先生心底又生出了幾分敬畏。


「秀蘭嬸,秀蘭嬸。」王先生低聲喊她。吳老太太明明醒著,卻沒有要睜眼的樣子。
王先生也顧不了這麼多,只得結結巴巴地直奔正題。

吳老太太這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,說:「我現在沒氣力再四處奔走了,你去和我孫子講。」

白來了一趟,王先生有些氣餒:「秀蘭嬸,您孫子現在人在店內嗎?」

又忍不住透出點懷疑的意思:「 那個…您孫子是否能夠解決我們的問題?」

 

吳老太太睜開了眼,眼白遠比想像中清澈,一反方才眼皮沈重的樣子,目光灼灼緊盯著王先生。

僵持半晌,吳老太太才再度開口。

「能。」她斬釘截鐵道,又補充:「他出門了,你在這裡等著。」

王先生對招惹秀蘭嬸的事後悔極了,滿心希望她的孫子快回來救場。


待秀蘭嬸的孫子去給常客送藥回來,聽王先生將整件事交代了一次,就乾脆地應了差事。

果然如妻子所言,秀蘭嬸的孫子已經是個年過三十的成年男子,王先生只能承認是自己犯了糊塗。

這個小吳倒和他祖父一樣好相處。

能免於和秀蘭嬸繼續打交道,王先生暗暗地鬆了口氣。

不過,記得藥房老闆年輕時最討厭他母親「裝神弄鬼」的,這回卻什麼都沒對兒子說。他的個性變了好多啊,王先生想。


臨走前,小吳回頭問自家祖母:「阿嬤,被尾隨的小朋友還好嗎?」

吳老太太抬眼看了他一下,再度閉目。當王先生以為她真的睡著了的時候,她用沙啞異常的聲音說:「小孩都沒事。不久就會回來。」

小吳點了點頭,又問王先生:「王阿伯,那個人現在在哪?」,王先生愣了下,才回答:「我老婆絆住他了,他應該有一陣子回不來。」

雖然有點不太道德,小吳和王先生決定趁他不在家時突襲。

「我去找房東陳太太。阿伯,麻煩你跟我走一趟。」小吳說著,發動了機車的引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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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老先生本來在中庭看人下棋,遠遠望見他們,高興地跑過來問:「金水,你找人來了喔!這是誰家小孩?」

「藥房老闆的兒子。噓,陳叔你別插嘴,他在和你媳婦講話。」

「對、對,是吳家沒錯,我老糊塗了 。這個小吳長得真像他阿公!」陳老先生懷念道。


公寓門口,小吳正在和房東太太話家常。

陳老先生的媳婦,這間公寓的大房東是個退休的國小老師,小吳似乎也被她教過。

看到以前的學生小吳,房東太太熱心地追問:「原來你們認識呀,怎麼沒見過你來作客?」

「呃,是這樣啦,老師,我認識的是他的朋友。」

小吳開始臨場發揮:「因為...他的電話一直沒人接,擔心出什麼事對方才叫我過來。如果他在,就順便要我看看他現在的情況。」

房東太太有些遺憾地說:「不好意思啊,中午他還在的,真不巧,你要不要進去等他?」

小吳低頭連連:「哪裡哪裡,麻煩妳了。」

 

王先生忍住給小吳喝采的衝動,和陳老先生悄悄地跟在兩人後頭。

沒有電梯的老式公寓,只能從樓梯一層層走上去。

對話聲在老舊的公寓樓梯間隱隱迴盪,可以聽見小吳跟房東太太的攀談:「老師,他在這邊過的怎麼樣?」

「他生活很規律啊,平常上班回來,不會吵吵鬧鬧的,遇到我們也會幫忙搬東西。不過這陣子頻繁外出,不知道是怎麼了……」

說著,兩人停了下來。


「到了,在四樓。」房東太太用備用鑰匙轉開了門鎖。

一打開門,眼前出現的是個普通的住處,除了衣服雜物有點散亂和淡淡的異味,並無其他可疑之處。

小吳還站在門外,追上他們的陳老先生已經走了過來,附耳道:「你找個理由要她打開冰箱。」

 

「有點困難呀,陳阿伯...」小吳皺起眉頭,壓低聲音回答。

「想辦法。今天這個冰箱必須打開。」陳老先生惡狠狠地瞪大了眼。

王先生不由得同情起小吳。

陳老先生口中,他兒子媳婦是出了名的固執(和他自己一個樣),小吳真的能說動房東太太嗎?

 

王先生偷偷望向廚房,不料竟看見房東太太已經開始整理小冰箱,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。

或者該說,對房東太太而言租出去的房子和自己家裡並沒有什麼不同。

清點冰箱存貨的房東太太不住嘮叨:「聞起來有點壞了,不新鮮了怎麼還放在冰箱裡,會吃壞肚子的。

冰箱裡也會有臭味,年輕人喔真是......」

作為房東,通常希望冰箱在這個房客走了之後,還能直接留給下個人使用,房東太太見狀自然很不高興。

「老師你常常來這裡整理冰箱嗎…」剛遭到陳老先生施壓,歷經心裡掙扎,卻不費功夫就達成目標,小吳神情複雜地看著她的背影。

「以前都會啊,本來對他滿放心的所以這個房客來了之後就沒有了,誰知道……」嘴裡嘮叨著,房東太太取出了幾包東西,放在流理台上。


冷藏冷凍沒有徹底分開的冰箱不太夠力,只薄薄結了層霜的塑膠袋裡,報紙表面有深色水漬滲出過的痕跡。

任誰看了也會同意:已經變質的肉類是應該扔掉了。房東太太之外的三個知情者臉色變得十分難看。

小吳反應過來,立刻要阻止:「老師,我來丟、我來就好…」

房東太太無視了他,把手伸向放在流理台上的包裹,剝掉了外層的塑膠袋:「不行啦,你們這些沒進過廚房的不懂,生肉用熱水煮過丟掉比較不會那麼臭—— 」

小吳正在著急的時候,報紙包裹已經被拆了開來。


裡頭的物體暴露後,房東太太嚇得猛然縮手,喉嚨裡發出幾不成聲的尖叫。
包裹從流理台邊緣滑了下去,殘骸灑了一地。

攤開的報紙裡,又一層塑膠袋包著糾纏的長髮一樣的物體。仔細一看還沾著皮肉。

除此之外其他部分也切得雞零狗碎,血水沾黏在塑膠袋裡外,白霜下明顯顏色發黑。

在夏季的空氣中,解凍後稀薄的血水緩緩滲進瓷磚縫隙。


因為冷藏過,味道被壓抑許多,但王先生確實感覺到了一股難言的惡臭,正是那傢伙身上的味道。

陳老先生掩住鼻子呻吟:「我的鼻子會爛掉。」

小吳很快地回過神來,轉開了水龍頭:「老師,你先用洗碗精洗個手。不要怕,你回家打電話去報警,這裡我們、我來處理!」

「好。我,我這就去報警。」房東太太心神不寧地快步走出了房門。

 

確認房東太太的背影消失後,小吳靠在牆邊乾嘔了一陣。

待狀況好一點了,小吳虛弱地問他們倆:「王阿伯,陳阿伯,你們覺得警車在樓下的話,那個人還會回到這裡嗎?」

「這我不知道…」,「哼,他若敢,我頭剁下來予你當椅子坐!」兩人的話聲撞在一起,王先生不著痕跡地對陳老先生翻了個白眼。

真是回答了等於沒有回答。

「看得出他戒心應該挺重的,大概有一陣子逮不到他了。……罷了。」小吳一臉難色,語罷,向他們告辭:「阿伯,我先回家去聯絡附近的居民輪班巡邏,有機會再見。」

心頭大患解決了一半,陳老先生大悅:「沒事,都會好的,那種人沒被抓,也會遭天打雷劈,不必怕他!」

王先生只能和小吳相視苦笑。


各自回家後,王先生急著想和妻子分享喜訊,然而王太太已經早早休息了,大概一陣子不會清醒。

還沒有睡意的王先生只得去散步,打算等她醒了,再和她說後續發生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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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警察將現場封鎖完畢,已經是傍晚時分。

停在公寓樓下的警車附近,圍著一圈旁觀民眾,王先生很自然地也湊過去看熱鬧。

在人群的喧嘩中,王先生感覺到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氣息,回頭,正好看見那個傢伙。

他穿著以初夏來說極不自然的長袖,一臉冷漠地在角落裡,遠望著這邊。

沒看到時不覺得,一看到他,王先生難受得渾身顫慄。

那傢伙在角落站了一會,臉色越發險惡,轉身就要離開。

不能在這種情況下放他在社區遊蕩啊!

周遭說得上話的人半個都沒有,王先生只得忍著不適,心一橫跟了上去。


傍晚了,太陽完全隱沒到地平線下,路燈一盞盞點亮。

回過神來,王先生已經尾隨那個人走過好幾條街,到了社區裡有點荒涼的地方。

忽然,對方停了腳步,背對著他溫言問道:「先生,你跟著我有什麼事嗎?」

聽聲音,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。

被發現了該該該怎麼辦!

第一句話要說什麼?對了讓我先嚇一嚇他!
王先生一慌張,腦子就亂了起來。

他假咳幾聲:「你為什麼要殺人?每個人都是爸媽的心肝寶貝,你殺了人家女兒難道不怕…」

年輕人截斷了他的話尾:「這位大哥,你認錯人了吧?」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絲絲冷意。

王先生又抖了一下,穩住語氣,硬著頭皮說:「我沒有認錯人。你還是趕快去自首比較好。」

年輕人垂首,深深嘆了口氣。

當他再抬頭時,眼神一片混沌:「先生,我殺那個賤女人,不關你的事。」


「你要來制裁我嗎?來啊,我看是誰先完蛋!」

說著,他從身上背著的旅行袋裡亮出開刃的切肉刀,將王先生逼進路邊的小廟。

唯一的光源只有長明燈的紅光,還沒有人來點亮日光燈,廟裡陰暗無比。

「反正我不是逃走就是死刑,再多一條人命也是不怕的。」背著光,年輕人的臉像被陰影塗抹成一片漆黑。

王先生背靠供桌,在帶著血腥的兇刀前不敢動彈,也不敢和他對上目光,只能低頭,看著對方慢慢靠近的腳。

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女孩子。


左手的半條手臂,右手的掌根以下,切口凌亂,不是一刀斬斷的。除了雙手之外,其他部分都不見蹤影,長指甲折斷的手指發著抖,緊緊抓著年輕人的褲腳。

只剩一兩根還完好的指甲,指甲油塗得漂漂亮亮,在路燈下反光。

 

王先生忘了發抖,只是呆呆地望著『她』。

那是雙和王先生的女兒年輕時一樣,白嫩又單薄,從小被嬌養的手。

 

我怕這傢伙幹嘛?王先生自問。我也是做人老爸的,今天不教訓這個人渣,以後怎麼有臉見我女兒?

王先生惡從膽邊生,揚起拳頭。正要揮拳時,對方手中的刀往他懷中刺去,已經慢了一步。

他絆了一跤,跌坐在地,下意識要擋的手臂落空了——


那刀剛好戳進供桌,拔不出來。

傻傻的看著卡在視線中央的刀刃,鬥雞眼的王先生和年輕人一前一後大叫起來。


「好了王金水,別再叫了。我和阿虎巡邏回來,大老遠就聽到你在嚎!」

姍姍來遲的保正拄著手杖走進廟裡,把臉上戾氣不散的年輕人一搡,伸手將刀子從王先生的眉心抽掉。

年輕人被這位身著輕便夏裝的老人推了一下,竟然跌在地上爬不起來。

跌坐的王先生從供桌下蹦起來,那顆平頭並沒有撞上桌底,從桌面穿了過去:「土地爺你聽我說,這個年輕人他看得到我啊!」


老人嗤之以鼻:「可能是因為今天滿月,時運又低才看到你的。你也行行好,至於慌成那樣嗎?又傷不到你!」,「那可是兇刀啊,要我怎麼不怕!」王先生抗議。

年輕人趁著誰也沒注意,伸手摸回掉在地上的刀。

聽到聲音的王先生轉頭時,看見年輕人的眼裡閃爍著亡命之徒的凶光。

王先生倒吸了口氣。


夜色裡難以目視的黑狗如一道暗影,撞進了即將揮刀的年輕人懷裡。

不用老人號令,座下養的黑狗在年輕人有動作的瞬間就立刻衝了出來。

利齒之間卡著舉刀的手臂,齒印浮現,進一步穿進皮膚和肌肉,噴出血來。


方才還在逞凶的殺人犯被按在地上,發出吃痛的悶哼,臉色猙獰地試圖把狗的嘴吻掰開。

手杖鞭打似抽過空氣,用力擊打年輕人的腦後,終於讓他徹底安靜。


這下總算可以放心了。望著兩眼翻白仰躺在地的活人,王先生撫著胸口,把憋著的氣緩緩吐出。儘管他並不真的需要呼吸。

話說回來,虎爺都有這等神通了,保正應該能夠賞凡人幾拳吧。王先生想歸想,並不敢真的出言造次,只好把嘴巴閉緊。


是夜,常來打掃的信眾來廟裡時,供品撒在地上,供桌也被劃傷了。

握著切肉刀昏睡在廟裡的年輕人,自然被警察當成破壞小廟的犯人抓去警局。

確實是他幹的,也不算冤枉了,王先生想。

使社區裡人心惶惶的凶嫌在逃亡當晚就落網了,本人完全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土地廟,為什麼手臂上有狗咬的傷痕,成為居民心中的不解之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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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王金水,大功一件欸。實在是黑矸仔裝豆油,看不出來!」

事件過後,陳老先生對他大讚特讚:「這回你老婆總該誇你了吧,別讓她老是踩在你頭上……」

王先生想起妻子對他說的那句『當年我果然沒有嫁錯人』,心裡甜滋滋的,覺得有必要為她在人前辯解一下:「陳叔,阿玉她只是說話直,沒壞心啦。」

 

在活人和死者之間,這件事都成為了話題。那陣子,王先生在妻子和朋友面前走路都有風。

只是,樓下的公嬤熱衷地聊那件兇案時,王先生還是難以釋懷,不免神情鬱鬱。

「聽說他在搬到我們這裡之前也殺過一兩個女人...」,「這麼兇狠?」

「那個女孩子把自己拼回來沒有?」

「可憐喔,她好像只記得最先被砍掉的兩隻手長什麼樣子,死後不知道該怎麼顯形——」


忍無可忍,王太太把頭探出樓梯間的牆壁,朝樓下怒喝:「好了你們,別那麼長舌,少講幾句沒人當你們啞狗。」

「哇,李美玉你這麼壓霸,現在還不讓人說話了?」,「就是不爽你們成天嚼舌頭,怎麼樣?」

「不知道你家金水怎麼受得了你這種母老虎...」,「受不了又干你啥事,屁話一堆!」


樓上樓下像點了的炮仗似地炸成一片。

知道她們每次都要來這麼一齣,拌嘴也是少有的娛樂。

久了,王先生也習慣了裝聾作啞,不再傻傻撞到槍口上。


屋內,兒子點上了香,分給媳婦,兩人在桌前奉請祖宗,又招呼他們吃飯:「阿爸阿母,又是十五了,我們備了一桌菜,請你們來呷。

今日有滷肉和炒花枝 。請祖宗保佑我家,一家健康,平安快樂......」

王先生看時候差不多了,遠遠地喊道:「阿玉,別和他們吵了,你媳婦喊你回家吃飯!」

王太太這才收聲:「這就來了——」

 

王先生和王太太是附近居民裡,少數這把年紀就相聚的夫妻。自從王太太來這邊之後,王先生意識清醒的時候也多了。

在世時,雖然夫妻同年,王先生卻因為交通事故,比妻子早了二十幾個年頭往生。

彼時長女才十七,王太太獨自拉拔兩個孩子,沒能看著外孫上國中就病逝了。

如今能這樣繼續看顧兒孫,雖無法享受普通人的天倫之樂,心裡也是歡喜的。

 

飯後想散散心,王先生才出了門,迎面而來的是的長年待在公寓一樓的管理員:「你們家剛拜完?肉味真香。滷肉是昨天的菜吧?」

「是啦,我媳婦每次都煮很多,有時候好幾頓的菜都是滷肉。」

說著,王先生覺得好像在抱怨媳婦似的,將話鋒一轉,趕緊圓回來:「不過祖宗只喜歡香火,會聞肉味的就我和我老婆,再來就是你了,你不嫌棄吧?」

「說什麼話,哪裡這麼挑剔了?」管理員連忙擺了擺手,表示絕無此事。

聊著,對門的林先生也加入他們的閒話家常。

 

「哎,這不是地靈公和王仔嗎?不瞞你說啊,王仔,我家今天煮菜瓜。又嫩又鮮甜,可下飯了。」背後似乎都要翹起尾巴了,瞧他得意的。

王先生忍不住吞嚥不存在的口水:「林仔,你這不是讓人又犯饞了嗎?」

從菜色聊到最近的事,對凶殺案表示了遺憾,最後又繞到兒孫上。

林先生埋怨:「我孫子今年要考大學了,一直拜託我幫他,這小子當他阿公是文昌喔?」

「林仔你打算怎麼辦?」,「托夢給我老婆,叫她和我兒子媳婦盯著孫子少打電動啊,還能怎麼辦?」

林先生轉頭問他:「你家外孫去年高中考得怎麼樣?」

王先生回憶了一下,說:「還行啦,我女兒把他送去補習班,全科都補了,總算沒花冤枉錢。」

 

像藥房的泉叔,生前無災無病,死的時辰好,又是個寬心的人,百日後心滿意足地投胎了。

他們這些心有牽掛的,就總是錯過歇息的機會,操勞至今。

無止盡的日子雖然枯燥,但想到投胎之後,就只能保留一絲意識,沒辦法和現在一樣自由自在,王先生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沒什麼不好。

 

「我看,去文昌那裡拜託一下好了。」不知不覺,話題又回到林家的孫子身上。

「祖宗代兒孫求文昌君,這樣算數嗎?」王先生對管理員問道。

管理員遲疑地說:「這你得去問福德爺才知道...」

林先生搖搖頭,說:「不管有沒有用,總得試一試的。老人家在投胎前能為子孫能做多少,算多少啦。」

兒孫都是債啊。王先生心有戚戚地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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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藥房找小吳時,他又被讚美和感謝了一回。

「王阿伯,真的很謝謝你。也謝謝王伯母救了我們家小朋友。」


王先生被謝得有點摸不著頭腦。

阿玉救的明明是開小工廠的吳天予的孫子啊。
啊,是指另一個嗎?他恍然大悟。

「阿伯你可能不認識吧,王伯母救的其中一個小孩就是我兒子啦。」小吳笑容滿面地說。

果然如此,該說世間真小,又或者這也是某種必然?
想到他們各自的祖父,王先生感慨道。

店門口傳來了腳步聲。

王先生轉頭,看到藥房老闆正走出昏暗的店鋪,問兒子:「阿傑,是誰來了?」

小吳毫不猶豫地回答:「是王阿伯來我們家了。」讓王先生慌了手腳。

「小吳,你這樣你爸不會……生氣嗎?」明明知道藥房老闆聽不到,他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。

「咦,為什麼?我爸知道我的體質,也沒有特別忌諱這方面的事啊。」小吳詫異地看王先生。

王先生目瞪口呆地回望他。

是了,他死得早,或許記得藥房老闆對母親的心結,卻對小吳和他父親這些年來的相處方式一無所知。


就在這尷尬的一刻,舊友洪亮的聲音從室內傳出,王先生的肩膀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:「阿傑,你說的是哪個王阿伯?該不會是王金水吧?」

「來啦,請他進來!快三十年沒見囉。今天我來泡茶,可以吧,阿九?」舊友先斬後奏地向藥房老闆徵求同意。

進屋、泡茶、擺棋盤,這些流程三十年如一日。

對局的兩人固然已經老得自己快認不出,但品著小吳奉請的茶,王先生感嘆:還是吳天予泡的茶對味。
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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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在文後:

保正和土地爺是指福德正神,地靈公是地祇主的尊稱,是守護住宅的低階神明。

虎爺是土地神的座騎,相傳是動物亡靈受封的職位,並不限於貓科動物。

王家夫妻是在1946,18歲那年搬進城市的。生前到死後,至事件發生的1994為止一共住了四十八年。

王金水享年39,李美玉享壽62。孫女出生於1993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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