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民俗和少數獵奇描寫,慎入。日常風短篇小說。主要角色都是老人家。其實覺得不可怕(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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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夫婦住在這棟公寓已經四十幾年了,和附近的鄰居都是老相識。

王先生看起來人屆中年,王太太已經有老衰的樣子,大家都很識相地不去問原因。

地方舊雖舊,勝在安穩。人和環境,彷彿還是當年的樣子。

近年,有幾戶的房子開始不是自用而選擇租給年輕人時,老住戶們也聚在一起抱怨過。

終究是學生居多,在外地獨自生活已經艱難,不久居民們就想開了,放棄上門去罵人。仔細想想,其實那些嬉鬧的噪音,隔著自家的門,也沒那麼吵。

但是有些房客,不只帶來困擾還會造成鄰里的危險。


那天,王先生一清醒,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腐敗氣味。

他連忙把睡眼惺忪的妻子喊醒:「老婆,你聞聞,是不是比以前更嚴重了?」

王太太嗅了一下,隨即掩住鼻子,抱怨:「阿娘喂,臭死了,幹嘛特意要我來聞?」

「恐怕是沾上人命了。」王先生喃喃說道,王太太聞言,嘆了口氣:「可我們實在拿那個東西沒辦法呀。」

這個壞東西在公寓徘徊已經一年多了,住在這棟的年輕人似乎都沒什麼感覺。只有他們這些老傢伙、老朋友,本能的害怕那股不祥的氣息。

守在一樓的管理員拿他沒辦法。請示保正也無法立刻生出解決辦法。


王先生的兒子至今仍然和他住在同一棟裡,最小的孫子還沒上幼稚園。

每次孩子的媽忙累了去午睡時,孫子醒了,兩老就會來陪孫子玩,怕小孩子大哭打擾媳婦難得的小歇。

當天下午,樓梯間響起那東西的腳步聲時,孫子忽然小臉一皺,抽噎起來。

夫婦倆亂成一團,連忙哄他:「哎,不哭不哭,阿公保護你,阿弟不哭,你媽媽在睡覺,不哭喔。」,「阿弟乖,不哭啦,阿嬤會心疼,不哭喔~」

只能靜靜地等那壞東西自己走遠,讓王先生心中有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
這周,居民抽空聚在一起時,議論的主題自然是那個不速之客。

「陳家的兒子到底有要處理的意思沒有,麻煩是他引來的吧?」老住戶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抱怨。

「姓陳的,你有沒有和他說啊?」,「我家孫女萬一被怎麼了你要賠嗎?你也好心一點。」

「講得好像我沒在勸一樣,你們講話要憑良心!我那個兒子,說不通啦!腦子硬的像水泥!」住這裡最久的陳老先生性子暴躁,聞言立刻大發雷霆,一旁的陳老太太給他拍背才緩過氣來。

散會後,王先生有些猶豫地和妻子商量:「老婆,我們是不是該自己去找人處理...」然而王太太從年輕時脾氣就急躁,又長年獨攬家中事,劈頭便罵:「拜託誰?你認識能幫我們處理這種事的人嗎?」


王先生還想反駁,被妻子一頓搶白:「你以為我不想解決? 吳老太太走了,藥房那家現在還在治喪,再等一陣子吧。」

王先生摸摸鼻子,不說話了,有些氣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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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坊鄰居大家都認識,老居民普遍相信,小孩在外面自己玩,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,不會出什麼差錯。

但是社區裡的治安畢竟比不上以前了,王先生想。

距離上次聚會又過了半個月,當在屋簷下乘涼的王先生漫不經心地瞭望街口時,發現兩個小孩被一個陌生人尾隨,不由得留了心。

其中一個孩子是和他較熟的吳仔的孫子。

再定睛一看,他大喊起來:「老婆,老婆,你快來看!那傢伙跟在兩個小孩後頭!」

「瞎嚷什麼,招魂喔?」王太太不耐煩地從三樓窗戶探出頭來。

「叫你你不來!事情嚴重了還在說風涼話!」情急下好脾氣的王先生也動怒了。

待王太太下樓,夫妻倆之間依舊劍拔弩張,直到瞥見那兩個小孩要走遠了,這才打住。

王先生又恢復了愁眉苦臉的樣子:「還是我去吧。」


王太太思量了一下,對丈夫說:「不,我去想辦法讓小孩逃掉,你到藥房找人,吳家老太太應該能幫我們!」

「老婆你一個人要不要緊啊?」王先生憂心忡忡。

「有什麼要緊!那個東西再壞和我們一樣都曾經是人生父母養,我怕他做什麼!」

王先生煩心的卻是另一件事:「藥房的吳嬸前陣子不是往生了?」


實話是,王先生從以前就有點害怕吳嬸。最近聽到吳嬸走了,才有種她果然也是人類的感覺。

然而沒有了她,如今的局面要怎麼解決?

無視他的惆悵,王太太卻說:「吳老太太沒死透,還活著!再不濟還有她孫子呢。」

聞言,王先生大吃一驚:「她、她還活著?不是,你說什麼,找她孫子?小孩子能幹嘛?」

王太太又好氣又好笑:「吳嬸的孫子都當爸了,什麼小孩子,你糊塗了吧?」語罷往他背上狠狠一拍,喝道:「好啦,死鬼,還不去!」

 

王先生的舊交裡,有兩個姓吳的。藥房的吳仔和他不是特別要好,和他意氣相投的是開小工廠的。但是兩個吳仔交情很鐵,不管想找誰,兩人往往都在一塊兒。

藥房吳仔的父親,吳叔脾氣很好,對他們總是和顏悅色。實際當家的吳嬸就不一樣了,不怒自威,晚輩見了都惴惴的。

以前去藥房時,總是很怕吳嬸的目光,現在吳叔已經不在這世間了,要獨自面對這位老太太,王先生不安了起來。

進入店面時,藥房老闆並沒有注意到他,埋頭記帳。王先生也不在意,和往日一樣逕自入室。


客廳深處,吳老太太正躺在涼椅上,聽著廣播閉目養神。

記得吳老太太五十幾歲都還是個勤快又帶著威嚴的大嬸,怎麼現在變成這副懶骨頭的樣子?

雖然沒有記憶中那麼可怕了,但想起前陣子才聽妻子說起吳嬸的喪事,看著眼前還活著的吳嬸,王先生心底又生出了幾分敬畏。


「吳嬸,吳嬸。」王先生低聲喊她。吳老太太明明醒著,卻沒有要睜眼的樣子。
王先生也顧不了這麼多,只得結結巴巴地直奔正題。

吳老太太這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,說:「我沒氣力再四處奔走了,你去和我孫子講。」

白忙了一場,王先生有些氣餒:「吳嬸,您孫子現在人在店內嗎?」又忍不住透出點懷疑的意思:「 那個…您孫子是否能夠解決我們的問題?」

吳老太太睜開了眼,眼白遠比想像中清澈,一反方才眼皮沈重的樣子,目光灼灼緊盯著王先生。

僵持半晌,吳老太太才再度開口。

「能。」她斬釘截鐵道,又補充:「他出門了,你在這裡等著。」

王先生對招惹吳嬸的事後悔極了,滿心希望她的孫子快回來救場。


待吳嬸的孫子去給常客送藥回來,聽王先生將整件事交代了一次,就乾脆地應了差事。
記得藥房吳仔年輕時最討厭他母親「裝神弄鬼」的,這回卻什麼都沒對兒子說。

果然如妻子所言,吳嬸的孫子已經是個三十過半的成年男子,王先生只能承認是自己犯了糊塗。
這個小吳倒和他祖父一樣好相處。能免於和吳老太太打交道,王先生暗暗地鬆了口氣。

臨走前,小吳回頭問自家祖母:「阿嬤,被尾隨的小朋友還好嗎?」

吳老太太抬眼看了他一下,再度閉目。當王先生以為她真的睡著了的時候,她用沙啞異常的聲音說:「小孩都沒事。不久就會回來。」

小吳點了點頭,又問王先生:「王阿伯,那個人現在在哪?」,王先生愣了下,才回答:「我老婆絆住他了,他應該有一陣子回不來。」

雖然有點不太道德,小吳和王先生決定趁他不在家時突襲。


「我去找房東陳太太。阿伯你跟我一起去。」小吳說著,發動了機車的引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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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老先生本來在中庭看人下棋,遠遠望見他們,高興地跑過來問:「王仔,你找人來了喔!這是誰家小孩?」

「藥房吳仔的兒子。噓,陳叔你別插嘴,他在和你媳婦講話。」,「對對,我老糊塗了,這個小吳長得真像他阿公!」

房東陳太太是個退休的國小老師,看到以前教過的學生,熱心地追問:「原來你們認識呀,怎麼沒見過你來作客?」

「好久不見了,黃老師。呃,是這樣啦,我認識的是他的朋友。」

小吳簡單地打了招呼後,開始臨場發揮:「因為...他的電話一直沒人接,擔心出什麼事對方才叫我過來。如果他在,就順便要我看看他現在的情況。」

「中午他還在的,真不巧,你要不要進去等他?」,「不好意思麻煩妳了...」

王先生忍住給小吳喝采的衝動,和陳老先生悄悄地跟在兩人後頭。

沒有電梯的老式公寓,只能從樓梯一層層走上去。

對話聲在老舊的公寓樓梯間隱隱迴盪,可以聽見小吳跟陳太太的攀談:「黃老師,他在這邊過的怎麼樣?」

「他生活很規律啊,平常上班回來,不會吵吵鬧鬧的,遇到我們也會幫忙搬東西。不過這陣子頻繁外出,不知道是怎麼了...」

「到了,在四樓。」陳太太用備用鑰匙轉開了門鎖。

一打開門,眼前出現的是個普通的住處,除了衣服雜物有點散亂和淡淡的異味,並無其他可疑之處。

小吳還站在門外,追上他們的陳老先生已經走了過來,附耳道:「你找個理由要她打開冰箱。」

「有點困難呀,陳阿伯...」小吳皺起眉頭,壓低聲音回答。
「想辦法。今天這個冰箱必須打開。」陳老先生惡狠狠地瞪大了眼。

王先生不由得同情起小吳。

「老師,那個...」當小吳面有難色地回頭時,王先生瞥見陳太太已經開始整理小冰箱,像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。或者該說,對陳太太而言租出去的房子和自己家裡並沒有什麼不同。

「聞起來有點壞了,不新鮮了怎麼還放在冰箱裡,會吃壞肚子的。冰箱裡也會有臭味,年輕人喔真是......」清點冰箱存貨的陳太太不住嘮叨。

作為房東,通常希望冰箱在這個房客走了之後,還能直接留給下個人使用,陳太太見狀自然很不高興。

「老師你常常來這裡整理冰箱嗎…」小吳神情複雜地看著她的背影。

「以前都會啊,本來對他滿放心的所以這個房客來了之後就沒有了,誰知道……」嘴裡嘮叨著,陳太太取出了幾包東西,放在流理台上。

塑膠袋裡,報紙表面有深色污漬滲出。任誰看了也會同意:已經開始腐敗的肉類是應該扔掉了。陳太太之外的三個知情者臉色變得十分難看。

小吳反應過來,立刻要阻止:「老師,我來丟、我來就好…」,

陳太太無視了他,把手伸向放在流理台上的包裹,剝掉了外層的塑膠袋:「不行啦,你們這些沒進過廚房的不懂,生肉用熱水煮過丟掉比較不會那麼臭——」

小吳正在著急的時候,報紙包裹已經被拆了開來。


裡頭的物體暴露後,陳太太嚇得猛然縮手,喉嚨裡發出幾不成聲的尖叫。

包裹從流理台邊緣滑了下去,殘骸灑了一地。

攤開的報紙裡,又一層塑膠袋包著糾纏的長髮一樣的物體。仔細一看還沾著皮肉。
除此之外其他部分也切得很碎,血水沾黏在塑膠袋裡外,顏色發黑。

深色液體緩緩滲進瓷磚縫隙。

因為冷藏過,味道被壓抑許多,但王先生確實感覺到了一股難言的惡臭,正是那傢伙身上的味道。

陳老先生掩住鼻子呻吟:「我的鼻子會爛掉。」

小吳很快地回過神來,轉開了水龍頭:「老師,你先用洗碗精洗個手。不要怕,你回家打電話去報警,這裡我們、我來處理!」

「好。我,我這就去報警。」陳太太心神不寧地快步走出了房門。

確認陳太太的背影消失後,小吳靠在牆邊乾嘔了一陣。

待狀況好一點了,小吳虛弱地問他們倆:「王阿伯,陳阿伯,你們覺得警車在樓下的話,那個人還會回到這裡嗎?」

「這我不知道…」,「哼,他敢的話,我頭剁下來給你當椅子坐!」

王先生不著痕跡地對陳老先生翻了個白眼。真是回答了等於沒有回答。

「看得出他手法很謹慎,戒心應該挺重的,大概有一陣子逮不到他了。但是也不能因此就不報警…罷了。」小吳自問自答完,向他們告辭:「阿伯,我先回家去聯絡附近的居民輪班巡邏,有機會再見。」

心頭大患解決了一半,陳老先生大悅:「沒事,都會好的,那種人沒被抓,也會遭天打雷劈,不必怕他!」
王先生只能和小吳相視苦笑。

回到家後,王太太已經早早休息了,大概一陣子不會清醒。還沒有睡意的王先生只得去散步,打算等她醒了,再和她說後續發生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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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警察將現場封鎖完畢,已經是黃昏時分。

停在公寓樓下的警車附近,圍著一圈旁觀民眾,王先生很自然地也湊過去看熱鬧。在人群的喧嘩中,王先生感覺到某種視線,回頭,正好看見那個傢伙。

他穿著以初夏來說極不自然的長袖,一臉冷漠地在角落裡,遠望著這邊。

王先生像被冷風拂過身體似的,顫慄起來。看了一會,那傢伙轉身就要離開。周遭說得上話的人半個都沒有,王先生只得心一橫,跟了上去。


傍晚了,太陽完全隱沒到地平線下,路燈一盞盞點亮。回過神來,王先生已經尾隨那個人走過好幾條街,到了社區裡有點荒涼的地方。

忽然,對方停了腳步,背對著他溫言問道:「阿伯,你跟著我有什麼事嗎?」
聽聲音,是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。

被發現了? 該該該怎麼辦!

王先生一慌張,嘴裡胡吣起來:「為什麼要殺掉那個女孩子?人家也是她爸媽的小孩…」

「阿伯,你認錯人了吧?」年輕人的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絲絲冷意。

王先生抖了一下,穩住語氣,硬著頭皮說:「我沒有認錯人。你還是趕快去自首比較好。」

年輕人轉過身來,眼神狠戾:「阿伯,我殺那個賤女人,不關你的事。」

說著,他從身上背著的旅行袋裡亮出開刃的切肉刀,將王先生逼進路邊的小廟。

唯一的光源只有長明燈的紅光,還沒有人來點亮日光燈,廟裡陰暗無比。

「閉嘴讓我走,不然我反正不是逃走就是死刑,再多一條人命也是不怕的。」背著光,年輕人的臉像被陰影塗抹成一片漆黑。

王先生背靠供桌,在帶著血腥的兇刀前不敢動彈,也不敢和他對上目光,只能低頭,看著對方慢慢後退離開的腳。

然後他看到了那個女孩子。


左手的半條手臂,右手的掌根以下,切口凌亂,不是一刀斬斷的。除了雙手之外,其他部分都不見蹤影,長指甲折斷的手指發著抖,緊緊抓著年輕人的褲腳。

只剩一兩根還完好的指甲,指甲油塗得漂漂亮亮,在路燈下反光。

那是雙和王先生的女兒年輕時一樣,白嫩又單薄,從小被嬌養的手。

我怕這傢伙幹嘛?王先生自問。我也是做人老爸的,今天不教訓這個人渣,以後怎麼有臉見我女兒?

王先生惡從膽邊生,揚起拳頭。正要揮拳時,對方手中的刀往他懷中刺去,已經慢了一步。

他絆了一跤,跌坐在地,下意識要擋的手臂落空了——
那刀剛好戳進供桌,拔不出來。

傻傻的看著卡在視線中央的刀刃,鬥雞眼的王先生和年輕人一前一後大叫起來。


「好了王仔,別再叫了。我和阿虎巡邏回來,大老遠就聽到你在嚎!」

姍姍來遲的保正走進廟裡,把臉上戾氣不散的年輕人一搡,伸手將刀子從王先生的眉心抽掉。

年輕人被這位身著輕便夏裝的老人推了一下,竟然跌在地上爬不起來。

跌坐的王先生從供桌下蹦起來,那顆平頭並沒有撞上桌底,從桌面穿了過去:「土地爺你聽我說,這個年輕人他看得到我啊!」


老人嗤之以鼻:「可能是因為今天滿月,時運又低才看到你的。你也行行好,至於慌成那樣嗎?又傷不到你!」,「那可是兇刀啊,要我怎麼不怕!」王先生抗議。

年輕人趁著誰也沒注意,伸手摸回掉在地上的刀,保正座下養的黑狗立刻衝出來緊緊咬住他的手。
夜色裡,年輕人雖然沒有見到狗,手臂上卻留下了齒印,流出血來。方才還在逞凶的殺人犯吃痛地在地上打滾哀嚎。

虎爺都有這等神通了,保正應該能夠賞凡人一拳吧。王先生想歸想,並不敢真的出言造次。


是夜,常來打掃的信眾來廟裡時,供品撒在地上,供桌也被劃傷了,握著切肉刀昏睡在廟裡的年輕人,自然被警察當成破壞小廟的犯人抓去警局。確實是他幹的,也不算冤枉了,王先生想。

使社區裡人心惶惶的凶嫌在逃亡當晚就落網了,本人完全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在土地廟,成為居民心中的不解之謎。


在活人和死者之間,這件事都成為了話題。那陣子,王先生在妻子和朋友面前走路都有風。

只是,樓下的公嬤熱衷地聊那件兇案時,王先生還是難以釋懷,不免神情鬱鬱。

「聽說他在搬到我們這裡之前也殺過一兩個女人...」,「這麼兇狠?」,「那個女孩子把自己拼回來沒有?」,「可憐喔,她好像只記得最先被砍掉的兩隻手長什麼樣子,死後不知道該怎麼顯形——」

忍無可忍,王太太把頭探出樓梯間的牆壁,朝樓下怒喝:「好了你們,別那麼長舌,少說幾句沒人當你們啞巴。」

「哇,李美玉你這麼蠻橫,現在還不讓人說話了?」,「就是不爽你們成天嚼舌頭,怎麼樣?」

「不知道你家金水怎麼受得了你這種母老虎...」,「受不了又干你啥事,屁話一堆!」樓上樓下像點了的炮仗似地炸成一片。

知道她們每次都要來這麼一齣,拌嘴也是少有的娛樂,久了,王先生也習慣了裝聾作啞,不再傻傻撞到槍口上。

屋內,兒子點上了香,分給媳婦,兩人在桌前奉請祖宗,又招呼他們吃飯:「阿爸阿母,今天有滷肉和炒花枝。」

王先生看時候差不多了,遠遠地喊道:「老婆,別和他們吵了,你媳婦喊你回家吃飯!」,王太太這才收聲:「這就來了——」


王先生和王太太是附近居民裡,少數這把年紀就相聚的夫妻。自從王太太來這邊之後,王先生意識清醒的時候也多了。

在世時,雖然丈夫才長妻子兩歲,王先生卻因為交通事故,比妻子早了二十幾個年頭往生。彼時長女才十七,王太太獨自拉拔兩個孩子,沒能看著外孫上國中就病逝了。如今能這樣繼續看顧兒孫,雖無法享受普通人的天倫之樂,心裡也是歡喜的。

飯後想散散心,王先生才出了門,迎面而來的是的長年待在公寓一樓的管理員:「你們家剛拜完?肉味真香,不過昨天也是滷肉吧?」

「是啦,我媳婦每次都煮很多,有時候好幾頓的菜都是滷肉。」

說著,王先生覺得好像在抱怨媳婦似的,將話鋒一轉,趕緊圓回來:「不過祖宗只喜歡香火,會聞肉味的就我和我老婆,再來就是你了,你不嫌棄吧?」

「說什麼話,哪裡這麼挑剔了?」管理員連忙擺了擺手,表示絕無此事。

聊著,對門的林先生也加入他們的閒話家常。

「哎,這不是地靈公和王仔嗎?不瞞你說啊,王仔,我家今天煮絲瓜。又嫩又鮮甜,可下飯了。」背後似乎都要翹起尾巴了,瞧他得意的。

王先生忍不住吞嚥不存在的口水:「林仔,你這不是讓人又犯饞了嗎?」

從菜色聊到最近的事,對凶殺案表示了遺憾,最後又繞到兒孫上。

林先生埋怨:「我孫子今年要考大學了,一直拜託我幫他,這小子當他阿公是文昌喔?」

「林仔你打算怎麼辦?」,「托夢給我老婆,叫她和我兒子媳婦盯著孫子少打電動啊,還能怎麼辦?」

林先生轉頭問他:「你家外孫去年高中考得怎麼樣?」
王先生回憶了一下,說:「還行啦,我女兒把他送去補習班,全科都補了,總算沒花冤枉錢。」


像吳叔,生前無災無病,又是個寬心的人,百日後心滿意足地投胎了。他們這些心有牽掛的,就總是錯過歇息的機會,操勞至今。

無止盡的日子雖然枯燥,但想到投胎之後,就只能保留一絲意識,沒辦法和現在一樣自由自在,王先生覺得這樣的生活也沒什麼不好。

「我看,去文昌那裡拜託一下好了。」不知不覺,話題又回到林家的孫子身上。

「祖宗代兒孫求文昌君,這樣算數嗎?」王先生對管理員問道。管理員遲疑地說:「這我得去問福德爺才知道...」

林先生搖搖頭,說:「不管有沒有用,總得試一試的。老人家在投胎前能為子孫能做多少,算多少啦。」


兒孫都是債啊。王先生心有戚戚地想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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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正和土地爺是指福德正神,地靈公是地祇主的尊稱,是守護住宅的低階神明。虎爺是土地神的座騎,相傳是動物亡靈受封的職位,並不限於貓科動物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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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執日
  • 頭香頭香
    很精彩呢
    沒想到最後居民全部都不是人呢
    真的是別出心裁的設計
    後面跟兇嫌對峙的部分也很有臨場感
    特別是對虎爺的描寫真是太勇猛了XDD
  • 終於有人來留言了,開心~

    一直很小心不要破壞伏線,看來努力埋梗是有價值的!
    很高興你喜歡~

    烽硯 於 2018/07/06 16:36 回覆

  • 莫赤匪狐
  • 所以那些街坊鄰居王先生統統都是看不見的那個嗎,矮鵝~還有阿虎幹得好 @@
  • 祖先有什麼好矮鵝的啊XD 身為活人的殺人犯比較噁心吧www

    烽硯 於 2018/07/10 16:48 回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