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篇:中篇連載【楊桃花】01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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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造的小講臺前,坐著一排人。站在講台後的少年背著手。一對男女背對著觀眾席並肩坐著;幾位老師打扮的成人和七八名左右學生年紀的孩子,則戴著空白面具,這就是這場『朗讀會』所有的聽眾了。

目光從講台下巡過一遍,他翻開紙頁,慢悠悠地開始了朗誦:「人沒有愛就無法活下去,這只是在疼愛中成長的人的誤解。」,走下了臺,男孩的聲音越發清朗,「是的,人沒有愛仍會成長。」

「空空如也的容器並不會因為未曾盛裝一滴水就毀壞,即使為它注入了水,恐怕它也只會迷惑:水是什麼?」他胸前的口袋插著三五朵袖珍的桃紅花兒,在他揚起手時,被燈光照得特別醒目。

「我是一個草草的填進沙土就了事的小缽。當種子蜷伏在土壤之下,遲遲尚未萌發時,有沒有水對連自始未曾擁有的它而言,也無所謂了。」

「假設人的自我意識是不斷在成長中的植株,才需要滋潤,才需要被愛。那麼,於我,愛是種不一定需要的奢侈品,而非必需品。」他的語調漸低,輕柔而冷漠地。

「人沒有愛不會死。真正會殺死人的,會把心擊碎的一塌糊塗的,是一度知曉了愛,卻又永遠失去。

「所以我不需要憐憫,不用求任何人愛我。諸君,沒有愛,就不會受傷。我不必知道被愛的滋味。」那名少年再次高聲宣言,他的右手撫過左胸,手指在空中握緊,用力把什麼捏散讓它灑落在地板上。

燈光下,殘敗的落瓣鮮豔依舊。那曾經是一捧紅珊瑚般可愛的花。

整座劇場靜止了數秒,才遲疑地響起微弱的掌聲。勢頭本就不猛烈,在一個老頭捧著盤子走上舞臺時更是收得乾淨,落了幾拍的也立刻停了,略帶困窘地,由於演出還在繼續。

老頭走到舞臺前方,把紅花和方才肅殺的氣氛一起踩踏過去,盤子上頭托著已經切好的楊桃(象徵性的幾塊),「喂,臭小鬼,搖頭晃腦念了大半天,還不吃點楊桃潤喉?」

「楊桃怎麼來的?」少年用手背擦汗,把臺本合起來。

「昨天挨著我屋後的鄰居,死也不給楊桃樹修枝!你猜怎麼著?我啊,就用力搖了幾顆下來。」老頭得意地很。劇場裡傳來零零星星的竊笑。

少年啞口無言,接著他搖搖頭,老氣橫秋地說:「老伯,你再這樣,小心人家找警察抓你。」,「少囉唆,既然切了,你就吃。」老頭對他吹鬍子瞪眼。

他只好拈起一塊,舉起來正對著自己。是橫切的——呈現漂亮的五角星形,透亮的金綠,在舞臺燈光裡熠熠生輝。

他剛咬下楊桃,立刻一臉為難地僵住。最後以極慢的速度悶頭將整盤吃下,痛苦的臉上完全不見剛才朗誦時的那派雲淡風輕。舞臺因此沈默了長達兩分半。

老頭也沒有閒著,一會兒用眼神威嚇像在說『你小子敢不吃?』一會兒又轉開視線摸著後頸,好像正彆扭地期待對方的反應。兩人變臉的默劇煞是有趣。

然後少年終於又開口了,在皺起來的五官各歸各位後。

他用袖子抿了抿嘴角,慢條斯理地說:「老伯,這楊桃,很酸。」舞臺上老少相對無言。

深紅的布幕倏地滑落。稍遲,劇場便掌聲雷動,伴隨著岔氣的笑聲。如果靠近舞臺一點可以聽見有誰輕手輕腳把重物搬走,仍舊無可避免地發出了摩擦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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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上小學之後,我比同齡的孩子要來的遲鈍和畏縮,也不再像三四歲時向任何能夠依靠的大人獻媚,對惡意和善意同樣茫然。母親離開後,更是變本加厲,連話都不怎麼說了。」

「許多老師因此對我很冷淡,認為我雖然安分,實則比吵鬧的孩子更讓人頭痛。儘管還只是孩子,這樣的溫度差我依舊能夠察覺。」即使同樣是不愉快的話題,能夠停止談論和雙親相關的事情,還是讓他鬆了口氣。

「我認為一名教師這樣對待小孩子很不可取。」女孩說,她那對漂亮濃密的眉毛正倒豎著,抿著嘴的樣子看起來是在忍耐著怒火。

「用旁人的角度來看當然這樣覺得啦。不過如果我教的學生笨成那樣,我也會想要放棄。能理所當然說出這種話,這或許正是我不近人情之處吧...而且,我年輕時渾身帶刺,根本不稀罕別人的關心。」

「我還以為你一直是個沒脾氣的人。」男孩說道,眼睛裡滿是好奇和驚異。

「誰都多少會有血氣方剛的時期。」他失笑,轉頭對女孩說,「有些人很幸福,不是因為遇上好老師,而是因為有對好父母。這是前世修來的福,並非每個人都有。老師的工作是在學校教書,他們沒有義務代替學生的家人。如果老師能解決一切家庭問題,那還要父母做什麼?」


儘管忍不住對她們說教,另一方面,他卻很高興這兩個孩子遇到這樣的話題,既非感同身受而傷懷,也不是冷漠看待。身在幸福中卻能夠體諒他人的不幸,就算不免在社會上受到挫折,還是希望他們能永保此刻的本心啊。

「因為小時候不好的回憶,有一陣子我對人群感到牴觸。直到初中時遇到了某個人,他對我後來能更為溫和地待人接物,有很大的影響......等等,我今天沒有要說情史什麼的。咳,這不是重點。你們不要這樣看我。」他窘迫地清了清喉嚨,努力忽視兩人奇妙的眼光把話題繼續下去。

「頭一次無償地善待我的,是個已經需要依靠假牙才能進食的老頭子。」

「...說是溫柔,也有待商榷吧。那位老伯,他的脾氣真是古怪到沒朋友的程度了。雖然並非不苟言笑的人卻很不會看人臉色,看到誰出糗就會在一旁幸災樂禍,所以很容易得罪別人。」看到女孩一臉幻滅的樣子,他反而笑了。

懷念的感情讓胸中湧起一股暖意。和少年時的自己相伴的身影,又再度浮現在腦海。

「而且,他是個乖僻的老傢伙。換成別人這樣做,就會不小心踩中他的地雷,讓他大發脾氣。但他還是我生命中的貴人。」當然貴人這說法,那老頭若還活著肯定不願意承認吧。他的忘年之交可彆扭得很。

「他是少年時代對我最好的一個人,比其他同齡人處得更好。雖然年齡差得很多,我們的關係像是朋友而非祖孫。或許他也在渴求誰的關心,想對誰去投注愛吧。我並不喜歡別人同情我,可是對於他,我是非常感激的。」

***
坐在木凳上喝著雜貨店買的汽水。樹蔭底起了一陣風,簌簌的涼意吹冷了背上的汗珠。
開學兩個月有餘,秋日的暑氣正在消退。

一旁老頭還在嘮叨:「你啊,沒有家嗎?小孩子不要放了學就在外面遊蕩,別混了趕快回家去。」,
「我有住的...我是說,我有家啊。」剛這麼回答,老頭的眼神便掃射過來,「那幹嘛不回去?」

他覺得必須為自己稍微辯解一下:「老伯,是你要我進來坐的。」,
「因為我看不慣年輕人拿著飲料在街上亂晃。」老頭虎著臉說。

他只好放棄了溝通,轉頭去看老頭架著相機不知道在拍什麼。
只是稍微看了幾分鐘,不是真的在意,然而老頭又不甘寂寞地開口了:「看什麼,我是不會借你的。」

「我對您玩不玩相機並沒有很感興趣。」他反唇相譏。

「哼。到底有多大點事,寧可在外頭流浪也不回去? 這個月以來我似乎每天都看到你在附近閒逛。」,「您說得太嚴重了,我只是在回家之前盡可能延長時間而已。」

「原來是在外頭避難。和爹媽處不來的孩子倒不少見。不過我這兒可不是托兒所。」

他以為還會有後話,誰知就這麼陷入沉默。抬頭一看,老頭貼在觀景窗前動也不動。原來這老頭專注起來就不會說廢話了。

汽水喝完了,天還未暗。他沒有可以判斷時間的東西,只好湊過去看老頭手腕上的那支舊錶。才六點多,那個人通常喝完酒就會在八點半睡著。在此之前且忍一下吧。


老頭回神後發現他還在,剛挑起眉毛,他立刻用早就想好的回答堵住他的長篇大論:「我在等那個人...我爸喝醉睡死。他如果還在喝,我進門時會很麻煩。」

老頭不說話,收拾器材自顧自進了屋子。一刻鐘不到,就用長滿厚繭的手捏住還在冒煙的小茶杯出來了。原來他剛才是去沏茶。

揚了揚下巴,老頭把茶遞到他面前。「既然要在我這裡避難,好歹把茶給乾了吧!」看著還冒著煙的澄黃茶湯,他自忖...那是拜碼頭的另一種說法嗎,喝了就准他留下?


迫於對方施加的壓力,他接過滾燙的陶杯。吹了又吹,無視耳邊「太磨蹭了要喝就快喝」的催促,覺得溫度可以了才慢悠悠地就口。入喉片刻,茶香伴隨些微甘甜在舌根處彌漫。啊,一點都不澀,好喝。他驚訝地想。

之後,到老伯那裡叨擾便形成不成文慣例。有時還連晚餐都一併包辦。


老伯似乎曾經娶過老婆,可是他現在是一個人住。或許他太太去世,又或者和他離婚了吧。他越是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觸話題,疑問反而越發生根,終於有天,還是不經意問出了口。

「我老婆? 十幾年前她就跑了呀! 」看到老伯毫不介意的樣子,他目瞪口呆,「有什麼不能問的。你這小子怎麼神經兮兮,和我家婆娘一個樣子。」老頭哈哈大笑。

或許是從那天開始,他就和這個怪老頭無話不聊,除了那個人的事。他不想多說,老頭也不會問。之後雖然因為備考沒打聲招呼就長達數個月沒來,隔年七月中旬他再次現身時,老伯沒有抱怨也沒有責備,只是又給了他一杯茶...三伏天的熱茶。

同年,他考上了縣外的高中,開始了人生首度的住校生活。明明離開時並不會特別掛心,但是不知怎地,一旦回到鎮上就會忍不住往老伯家裡跑。從假期的第一天到收假為止,幾乎都是和這個糟老頭一起度過的。

悔棋後撩起袖子大吵的人,傻笑著翻肚子的狗,一隻麻雀啄食榕樹果的過程。老伯好像總是很快樂地透過相機看著。明明看起來是個很毛躁的人,卻會花上幾小時不吃不喝,只為了捕捉到瞬間的畫面。

圍牆後有棵樹長得過於茂密,枝葉伸到老伯的庭園裡。因為經常被撞到頭,老伯幾次想要自己砍掉,都被他阻止了。後來他才知道,至今老伯想這麼做時都會被鄰居逮個現行,所以早已經是鄰里間赫赫有名的問題人物。

「你小心有天被鄰居攆走。」他警告,然老頭不以為意:「誰有那個膽子趕我走?」對這番對話感覺疲憊的同時,他不禁升起一股好奇心。那到底是什麼樹呢? 說起來他從來沒有看過這棵樹開花結果,該不會就是這樣的植物吧?

「有的哇,你自己沒看到而已。只在接近夏天的時候開花。」老伯喝著自己杯裡的茶說。

原來如此。因為高中在縣外,而他是住校的,每年長假回來都注定錯過花期。只是,他是為了打發時間才對花產生興趣,若為了看花特別回來和那個人一起過清明端午什麼的,想想就覺得本末倒置。

他乾脆問老伯:「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?」,「你自個去等它開花結果不就知道了?」糟老頭壞笑著去屋裡洗茶杯。他突然很想找機會把他的假牙藏起來,看這老頭還能不能把那些風涼話說得如此順溜。

老伯領著一份微薄的養老年金,都被拿去買底片和器材,當然是不夠用的。可即使貼上多年的儲蓄,他也樂得很。在自己的想像裡老伯好像會我行我素地過著同樣的生活,直到世界末日。

只是,沒有什麼是不會變的。考上大學的那年,再回來時,老頭已經不在了。是死了呢,又或者是被遷走?

他不敢去確認,因為看到附近人家望著他欲言又止的表情,自己心裡早有答案。早在一年多前,老伯就因為『某個原因』頻繁地進醫院開刀。自己也裝作沒看到他憔悴地厲害的身形,陪他演下去。然別離總是來得如此無情,由不得他繼續自欺。

繞路走到屋後,明明是夏日,他卻感覺手腳冷得出奇。「年輕人,我看過你,你是老先生的孫子嗎?」有位中年大嬸在自己的院子裡叫住了他,是那棵樹的主人。因為猜想老頭可能得罪了對方,他便一直避著。這是頭一回真正打照面。

「不,我只是他的朋友。」,「這樣啊…有你在,那個壞脾氣的老爺子這幾年快樂很多。雖然不太適合我來說,不過,謝謝你。」她嘆息。或許,喜歡老頭的人比自己想像的要多得太多。無視發熱的眼眶,他這麼想。

「我以後可以來拍這棵樹的花嗎?」他唐突地問,「呃,您請自便?大概四五月的時候會開…」他簡單致了謝,轉身就走了。在眼淚真的掉下來之前。

後來,動用打工存了很久的錢,他在城裡租了房子,終於徹底搬出了那個人的家。又整整再存了一年,才買了台款式陽春的相機。每年春末夏初,他都會特地挑一天去拍花,不過夜就直接回校。故鄉對他來說,也就剩下這點意義了。

在學校裡他不務正業整天擺弄相機,成績往往低空飛過,人際關係也頗蒼白。多少和人保持著來往,只是都稱不上摯友。和以往沒什麼變化。不過是回到認識老頭以前的狀態罷了。

他以為自己會這麼孤身過下去,像老頭一樣獨自終老。然而即將畢業的最後一年,他在學校附近的照相館拿送去沖洗的相片時,櫃臺的女孩卻和他搭訕了。

「你拍的楊桃花很美。」三年來,那是女孩和他說的第一句話。見自己詫異,她臉色微紅:「我只是在幫忙沖洗照片時看到而已,並不是刻意去…」,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介意,他坦誠:「其實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花。」

「……你每年都拍,竟然不認識楊桃花?」女孩大驚失色,立刻熱心地作為所謂『鄉下人的代表』,開始了一場城鄉交流,把楊桃的花期到楊桃最合適的吃法都科普了遍。直到她說夠了,他才來得及告訴她,其實自己也不算什麼城裡人。

她並沒有感到尷尬,略微遲疑便微笑著回答:「但我是山村出身而你是平地小鎮長大的,以比較級而言,還是城鄉交流。」

下次再見面,是一位朋友說要介紹自己即將畢業的學妹給他認識。眾所皆知這就是俗稱的相親。

那女孩又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,打扮得楚楚可憐還化了淡妝,大概被誰囑咐過,說起話來輕聲細語。他一眼瞧見的卻是那對精神抖擻的眉毛和上眼波疊,飽滿而黑白分明的眸子。

她臉上藏不住的英氣生生毀了嬌弱的假象——他並不感覺討厭。只是在內心感嘆,自己似乎和個性好強的人特別有緣。後來才知道,原來所謂的『學妹』因為晚讀大學,事實上比他還大一歲。

血濃於水的父母對他來說如同陌生人,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,則接連用如此隨性的方式邂逅。大概是某種命運的玩笑吧。

並非沒有波折。兩人本就是南轅北轍的個性,磨合花上了數年。在他作為攝影師真正獨當一面之前,經濟上幾乎仰賴女友,更曾經讓他難堪。只是現在,就算被人罵吃軟飯他也無所謂。

有她在,誰管其他人怎麼說。他已經決定和這名女性共度一生。

to be continued:中篇連載【楊桃花】03 完結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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