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的娘家在山上,人煙罕至。正逢秋季,滿山都是野薑花。五歲那年,母親帶她一路上山去,沿路指認植物,「妳看,那是月桃,那是鴨拓草...」

母親懂得很多。她津津有味的聽著,把知識像糖果一樣囫圇嚥下。

雖然走了很長的路,但是山風很涼,野薑花的香味甜甜的,像是舌尖也能嘗到似的。沿路成串月桃,如果實般沉甸甸的花中,鮮豔的紅與金黃呈扇狀,在雪白裡綻開。

枝椏褪色的青翠裡,細碎的芒花開遍。

她開始有些不耐。母親安撫著她,說很快就會到了。

然後她們到了一個純白的庭園。外婆在那裡整理花朵,看到她們驚喜的站了起來。母親是帶她來看還在工作的外婆的。

猶記得鄧麗君圓潤的嗓音,唱著你問我愛你有多深。很寬廣的地方,到處都是雪白的大理石打造,那麼美,卻沒什麼遊人。

如置身夢裡。
***
十二歲那年,和一起回到外婆家的母親說了聲『我出去散步』,想要重溫童年回憶的她,在黃昏時獨自前往兒時去過的那個地方。

沒有告訴任何人目的地。


她看了看路牌,有些迷惘。她並不擅長認路,但...就是那裡沒錯。她如此確信。

發現熟悉的路,她露出欣喜的笑容,繼續往山上走去。

徒步走在初秋山中寒涼的空氣裡,她感覺有些冷。

天色越來越暗,樹林沙沙被風牽動。
野薑花在夜色裡依舊甜美,安靜的雪白的盛開。

昏黃的路燈點亮了,山路逐漸向暗的地方延伸。
她開始有點心急。和兒時不同的焦躁。

想快點找到,然後快點回家。她在下個上坡的路口,瞥見似曾相識的景色。
無人的園林在路燈暖色的光影裡靜靜沉睡,像是黃昏仍眷戀著此處,讓她忘卻了夜已經來臨。

於是她走了進去。滿心懷念著遠去的童年。那離她多麼遠啊。

七年...啊,已經那麼久了? 七年,足以使一個幼童懂得善惡,明白很多事情。例如,人和人的來往,是有溫度差的。例如,地球可能不是宇宙的中心,自己並不當然地屬於正確的一方。她開始聞不到自己應該是什麼味道。

沉浸在回憶之中的她,在無數石造的亭子間徘徊,想著要走多遠才會到達記憶中那個異常寬廣的白色庭園。直到深入園林一如迷鳥,失去耐性的她開始打量起周遭。

然後在視線觸及石碑的瞬間像是凍結一般僵住。
已經識字的她讀懂了上面寫的是什麼。

那不是單純的紀念碑。察覺某件事的她瞬間汗毛倒豎。

這裡一個人也沒有。

一個活人也沒有。

畏懼悄悄攀上她的背脊。可是她連跑也不敢,怕驚擾到此處的住民,會遭報應。

一邊默念著打擾了,她快步退出庭園。

跨出了門口,她拼了命的,向山下奔逃。

背後,騷動的私語在山風裡層層疊加,掠過她的髮絲。

濃厚的花香淹沒了她,隨著冰冷的手指攫住她的頸。

野薑花依舊寂靜,不發一語。
***
從何說起好呢,要說遺憾,並沒有呢。

檀是近乎森冷的莊嚴的氣味。和長明燈的紅光裡神明的臉一樣,讓她心生畏懼。

他身上有著檀的香味。正氣凜然,眼裡揉不下砂。
自從兩人熟識起,她就患上了輕微的嗅覺障礙。

他說她是需要他保護的。雖然倔強但是本性柔弱,因為是女孩子。
他說他已經想好了何時娶她。她盤算著何時掀底。

她只讓學長牽了三天的手就把他開除了。


「還是做朋友好嗎?」她沒有把他趕走。

對方執著到一種很可怕的程度。執著到她甚至產生愛上他的幻覺。

檀的香氣是一種守護的氣味。能驅走邪祟。
對方很貼心,什麼都搶著在她前頭幫她做好。她只覺得害怕。

那樣的心理狀態脆弱更甚比她小的男孩子,像是全心全靈依附在她身上。她不想做那個讓他失望的惡人。也許客氣以待,還能善了,如此一來他便會放棄。

天真地這麼想著,她努力忍耐那股日漸轉濃的檀香――
越來越嚴重了,甚至讓她聞不到其他味道。

但執念如果能輕易被切斷,就不是執念了。

「是特地為妳求來的。」分手一個月後,他拿著護身符興匆匆的說,依舊談著總有一天會娶她為妻的未來藍圖。

等等,你不會再有機會了,好嗎?

幾乎要慘叫出聲,沒有被捧在手心的幸福感,她只有種被丟掉的洋娃娃半夜爬回來的恐怖,渾身泛起寒意。

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?

 

是她的錯吧,至少,不該將錯推給他。早就明白了,自己隨時可能成為惡。『可是我又該怎麼辦呢?』她忿忿地想。

他把護身符塞進她手裡。
檀的香味很強烈,帶著刺激性的冷,侵入四肢百骸,使她虛軟發顫。

『這東西我不能拿!』她在心裡無聲地尖叫。

恐慌達到高峰的霎那,腦中紛亂的思緒全然地靜止。她倏地把手伸直,手指捏著那個護身符,遞給了他。


「請你收回去。」她說著,垂下了眼。

氣氛頓時凝固,僵持如一根繃緊的弦。
半晌,她更清晰地吐出話語:「請.你.收.回.去!」

用的音量不大,可字字分明,語調尖銳,
像是用指甲劃破了誰的臉,沉默中鮮血淋漓。

對方驚愕的看著她,好像從沒有看清過她。她感覺自己像是成了一座石像,無情且不能動搖。殘餘的理智固然帶來罪惡感,然而更多的是要她鬆手讓東西落地的詭異衝動。

他終於接過護身符,在她丟掉之前。


檀的香味在她手指裡漸漸散去。

其實是個好人呢。她苦澀的想著。會喜歡上她,真的是糟蹋。

但是,真好。那個氣味終於消失了。用手指順過一綹散髮,嗅聞著自己髮上野薑花的冷香,她不自覺的,露出微笑。

***
後記:

其實這裡的男主角是以前男友當範本,當然他是好人,可是當下真的挺恐怖呢,分手之後依舊一副非君不娶的勢頭。和他說:請你設想好會有別人成為我男友的情況,趕快死心。居然因為這樣就被罵水性楊花。

歷經一段磨合期,總算在朋友關係上安定下來。

後來我才知道,他是道德觀過於強烈,可是對我來說,生活中很多事無法完全用道德來論斷。是非分明,不符合人性。管那麼多,自以為正義,過度反而成為了惡。很多時間我更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當朋友時,偶爾還是會因為生活上的某些事被責備,比起那段惡夢般的時間,已經好太多了,然而終究還是要分道揚鑣。

倒不是我多有魅力,玩弄他的心的,正是他自己。恐怕是由於不懂與人相處的分際,抓住一點彼此有好感的就引為知己,動輒侵門踏戶,又自尊心過高,放不下,輸不起。

善惡為何,自己和他人的界線又在於何處?
因為外在要求的善而失去本心,那還算是善嗎?

且以此為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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